英国幻想蒸汽谭

作者：白雨苍

第一卷 序幕『Steam hide monstruo』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书源：VirysCatli

修图：Cycaris

嵌字：Simo

翻译：茉莉丨Miko丨KLinys丶孤

校润：Adios352丨JaNoe

1895年1月，冬。

英国首都伦敦，寒风侵肌。

大引擎喷吐出大量蒸汽，发出轰隆隆的驱动声，传遍整座都市。

都市内，蒸汽充斥四周，煤烟遮蔽天空。一切都被笼罩于茫茫大雾中，能见度不足数米。

而在那座都市的郊外一角，两道银芒快速划过，好似要斩开那无时无刻都弥漫于都市内的蒸汽。

它是那般突然。

那般猛烈。

伴随着仿佛能震撼灵魂的剧烈冲击，一道红色人影出现在了男子的面前。

男子───

在眼前的情景映入眼帘的瞬间，他很罕见地晃神了。他不禁忘我了。

「───哈哈……着实妙哉！妙哉！」

没错───他甚至忘我到不自禁地为此喝彩。

他怀着万般感慨，高举双手，为那道红色人影献上称赞之声。

◇◇◇

那天，他很难得地喝醉了。永恒不灭、永劫不变的他，已有许久未曾喝酒喝到醉过。

这酒是为庆祝某项研究、某个实验获得了成功。

那是他数十年以来的第一次外出、在外就餐、在外出游。

因而───坐拥万贯家财的他毫不在乎价格昂贵与否，尽情畅饮自己中意的高级酒。

而这为他招来了霉运。

不对，又或者该说是为他招来了幸运。

但不管怎么讲，他都喝醉了。

他已大醉，于是做出了自己平日里绝不会采取的行动。

倒也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向路边的卖春女子搭了话而已。

那名娼妇是位美人。

她看着不像那种会在阴森的巷子里卖春的女性，美得令人疑惑为何如此佳人会待在这等肮脏场所。

没错───有一股不协调感。

但是他已大醉，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于是───这便是失败，是厄运，是噩梦的开端。

他在女子的邀请下走向小巷深处。

不多时，他看见了一栋废弃的红砖小屋。正在这时───他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是气味。

那是一种连已酩酊大醉的他都能准确嗅出的───刺鼻的铁锈味。

他心想───啊，这可真是不走运。

没错，当他如此心想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发出了难以形容的怪声，哈哈大笑。

好似方才还浮现在她脸上的艳丽笑容是虚幻假象一般。

看到女子那如同坏掉的留声机般狂笑着的模样，他与她拉开了一步距离。但他很清楚，这一举动毫无意义。不，准确来讲，应该是他适才理解到了。

在他退后的同时，女子的模样也进一步发生变化。

那是变形───或者说是变异。

虽然，能将人称之为人的条件多种多样。

然而，能断言人非人的要素却非常简单。

有钢铁之足───

从女子的───

从她的后背───

突刺了出来───

它站立于那儿；

它屹立于那儿。

曾是女子的事物超然地、悠然地、凛然地显现于世！

它无视物理法则、无视质量守恒、无视既成概念───在此显现。

从女子体内现身的，是多条如蛛腿般具有纤细尖爪的钢铁之足。

这是梦境？是幻觉？或是魔术？抑或是───恶魔契约？

统统不是。

这并非那等温和之物。

这并非那等简单之物。

这是仅因无视人道、伦理之可怖思想而滋生之业障。

是唯有已偏离人道者，才能制成的人工怪异。

是不将人视为人之行径。

───钢铁怪物Enemy Of Chrome。

亦可称作───无魂人型Revenant。[注]

这座雾都里，人们都煞有其事地偷偷谈论着的都市传说中的存在Folklore Monstruo[注]，此时现身于了他的面前。

那位貌美如花的女子现仅剩面部可寻出往昔痕迹。曾是身体的部分如今已变为由钢铁构成的蛛腹。或是由四肢变形而来，或是自背部刺出的总计八条钢铁之足锵锵作响。这只大到他需要仰望的异形怪物此刻双眸中寒芒闪烁，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这算是……什么事啊……」他仰望着俯视自己的怪物，不由得喃喃了一句。

在他面前的是一只人类智慧无法企及的怪物，是仅在幻想故事Fiction中才有讲述到的存在，是在人类与其对峙时，除非那名人类是英雄，否则无法与之对敌的怪物。

他并非屠龙英雄齐格弗里德[注]。

他并非圣人乔治乔尔乔斯[注]。

他并非屠杀怪物者贝奥武夫[注]。

更何况───在他眼前的乃是甚至凌驾于虚构之上、由钢铁与蒸汽结合而成的怪物；是经由人类之手，于现实中诞生的、名副其实的怪异兼怪物。

在这等存在面前，他就是刀俎下的鱼肉，是名无法抵御怪物，仅能默默地等待着死亡降临、胆怯发抖的无力之人。

是的。理应如此───明明本应如此。

然他并未胆怯。

并未瑟瑟发抖。

神色并未焦虑。

情绪并未混乱。

他仅仅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好似在嗤笑自己的疏忽、嘲笑自身的愚钝。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他如此自问。

逃跑手段，无。

对抗方法，亦无。

此等状况，无法抗争，亦无法逃遁。

他琢磨着、思索着、再三研究着逆转局势之术。

然而，终是一无所获。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拥有着铬之身躯的Revenant───『蜘蛛Arachne[注]』发出嗤笑声。

它嗤笑着，抬起钢铁之足，用那爪尖牢牢地将他抓住。

他只得苦笑。

「……万事休矣么。」

他领悟到自己的命运，低声叹息了一句。

就在此时。

「───这儿也不是么。」

有声音自其头上传来。

紧接着，一红色事物宛若影子落下般显出身影───

───斩！

那影子自上方落下，并劈下手中剑刃。

他手中握着的两柄短剑自高空至下划出两道精湛的轨迹，击倒了正准备袭击他的钢铁怪物。

其速迅如闪电。其势凶猛无比。银光一闪，犹如贯穿大地之雷鸣！

其膂力之大，令人震惊。他竟单靠斩击，便将那庞大于他，且是由钢铁之足支撑的庞然身躯击倒在地！

从常识来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在他的眼前，所谓常识，早已荡然无存。

有的仅仅是『匪夷所思的现实』、难以置信的事实。

诚如乔治·戈登·拜伦[注]所言，此世间『现实是一段比小说更荒诞离奇，宛如谎言般的真实故事』。

不对，原本对于他───文森特而言，眼前所发生之事乃司空见惯之景。

但在此基础之上，现降至他眼前的那道影子───红色人影依旧可以算作是一类奇迹。

既无药物毒品的味道。

也无魔术咒文的气息。

亦无异能天赋的痕迹。

当然，更无奇迹的迹象───

那么，答案已然明了。眼前这道人影单凭膂力便达成了「仅靠斩击便将钢铁怪物击倒在地」的惊人成就。

不过，钢铁怪物也并非易与之辈，并不会因这点攻击便失去行动之力。

被红色人影一击击倒的蜘蛛以欲窜天之势猛然起身───那女子头部咆哮起来。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咆哮声响彻四周。

Horror Voice、恐惧幽音。

这是一种会直接对所有不具抗性者造成精神支配的吼叫，无一例外。

但这种声音对他并无效果。因此，他手持手杖，很是超然地关注着局势发展。

那么，红色人影又是如何呢？

他如此想着，向那边投去视线。

「───吵死啦。」

明明咆哮还未停歇，却能清晰地听见那年轻的声音。

话音落下的同时，红色人影动了。

───嗒！！

只见他猛力踏地，造成一声惊天巨响，朝近旁的墙壁跃去，接着一蹬墙面，跃向更高处。

这一跃已然可称为飞翔。红色人影于转瞬间便越过蜘蛛的头顶───轻松落于其后背上。

他高举起双手，似要展示手中的短剑般站在那儿───

「既然不是那人，那留你也没用……老老实实去死吧，垃圾。」他如宣判死刑般说道，并挥下双刃。

───双刃出击。

两道银芒掠过虚空，飞速划过钢铁怪物的身躯！

那剑速究竟有多快，文森特无法判断。只是，那斩击余威造成的冲击波自他身旁划过，告知了他其威力之强。他举起手臂，遮挡被扬起的尘土，而在他的面前，钢铁怪物的身躯分为三段，轰然倒下！

『斩断』钢铁，这本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这简直就像仅远东岛国中才存在的『武士』的绝技。

文森特不禁哑然，斜视着倒地的『蜘蛛』。

红色人影落至他的面前，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似地耍着双剑，接着将其中一柄收至腰后───同时，他那深藏在兜帽里的视线与文森特的视线交汇在了一块儿。

「你这人……还在这儿啊？」

「呋呣，错失了逃跑的机会，真是头疼。」

「那可真遗憾。」说着，他随意地耍着手中的短剑───指向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蜘蛛。

剑刃快速闪过，甚至未带起一丝风声，瞬间便砍下钢铁怪物的首级───女子的头颅。被砍下的头颅有节奏地在地上滚动，最终停于红色人影的脚旁。他向前探身去看她的脸……在隔了一会儿后，深深地大叹了口气：「明明长得很养眼，也不知是为何，居然做了娼妇，还被不知哪儿来的混蛋捣弄身体，最后烟销玉殒……还真是可悲啊。」

红色人影一边说着，一边灵巧地令短剑旋转于指尖上。见此模样，文森特总算是理解了一切。

「啊，你便是传闻中的那个开膛魔吗？」

「……你说啥？」

红色人影缓缓侧目看向文森特。文森特则是调整了下眼前的单片眼镜，继续说了下去。

「───开膛魔。也有人称其为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注]。现如今在伦敦引起骚乱的怪谈之一。七年前，令整座伦敦震惊的传说中的杀人魔。先不谈论是否为模仿犯……据说最近，伦敦市内到处都有发生现场留有巨大裂痕的怪事。在案发现场附近皆倒有不成原形的尸体，民众们都在议论开膛手杰克复活了……啊呀，真是万万没想到，杰克二世的庐山真面目竟是名远东人[注]。」

「亏你能猜出我是远东出身。」

「你那口英式英语Kings English的确很出色，但语调Intonation却与本国人有些许不同。然后是依据你的容貌和骨骼构造判断的───最后则是靠直觉。」

「换句话说，你是在诈我Bluff啰？都醉成这样了还能套话，挺有两下子嘛。」红色人影笑着耸了耸肩。

「哪里哪里，多亏了你，我的酒也已经醒了。」

「别多亏我，在看到这只铬之怪物的时候，你的酒就该醒了，Mr.……啊，Mr.Nobody。」

兜帽下，年轻人说着说着，卡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后才说出来个很随意的称呼。文森特觉得他那副模样有些有趣，不禁失笑。

「无名氏Nobody么。你说话还挺有趣的嘛，Mr.杰克。」

「……在这些家伙的支配领域Domain里还能如此从容───是同类么？」看到文森特的态度，年轻人一副知晓了什么的表情说。

文森特仅轻轻地───轻轻地在心中点了点头，想着「没错，正是如此」，嘴上则是说道：「我可并非你这种超人。」

「这话怎么说。」年轻人问。

文森特耸了耸肩，答道：「既非使用魔术，亦非使用异能。你仅凭肉身能力便击倒了那只怪物。如此实力，纵使被称为超人也不足为奇吧？真不愧是高手之国。哪怕是你这种年轻人，只要有剑戟在手，也能成为数一数二的战士……真是一个教人不敢随意踏入的国家啊。」

「───那里与其说是高手之国，不如说是怪物之国。」年轻人语带讥讽地说道，语气中夹杂着些许真情实感。

「怪物么。如此说来，你也是怪物？」

「那样不错哈。怪物……那该叫什么名字好呢？鲜血小子Blood-Red之类的？」

文森特一问后，年轻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答道，并甩了甩身上那件猩红色大衣的下摆。

闻言，文森特又回忆起方才见识过的他那惊人的身手───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词，于是他不经意地提议道：「───『浴血狂魔Grendel[注]』，你觉得如何？」

没错，他只是试探性提了一嘴。接着，红色人影便赞叹般地吹了声口哨：「……很有品位嘛。浴血狂魔么……嗯，不错。这名字相当不错。」

兜帽内，年轻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独特，仅扬起了一边的嘴角。是的，那是种会给人带来好印象的笑容。

这便是他的笑颜给文森特留下的印象。

果然，这与其说是不幸，不如该说是幸运吧。

今后，每当他回想起这一天，都会如此想到：

───在自己那远比凡人的一生更为悠长的人生当中，这份相遇也属一桩罕见的幸事。

「───哈哈……妙哉！着实妙哉！ 」

「怎么了，先生？刚才那样都没事，该不会现在却精神失常了吧？」

「怎么会，怎么会。我只是为今晚能与你这等人物相遇感到真心高兴而已。」

「高兴？这想法可真有够奇特的。」年轻人有些惊讶地说道，稍稍一动手臂。

与此同时，文森特感到脖子上传来一阵凉意。

甚至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一瞬之间，彼我之间的距离便被拉近了。

尽管被人用短剑的剑锋抵在脖子上，文森特却连一根眉毛都没动，很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既然被你看到了脸，那我可没理由留你一命。」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若是为了封口，你只管直接杀人抛尸便是。至少在我看来，你可不像那种会对杀人有所犹豫的人。」

这话的弦外之音是在问───为何墨迹？

就这样，在过去了数瞬、数秒后……

「───嘁。」年轻人咂了下舌，并收回了短剑。

刚才，文森特心里一直都在思虑着自己何时会被他抹掉脖子。他为了不被对方察觉到自己流露出的安心神色，仅仅只是轻呼了口气。

「───不杀我了？」接着，他故作从容地问道。

年轻人收起手中短剑，从兜帽里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你身上有钱不？」

这个问题很是突然。

考虑到年轻人直到方才都还是副杀气腾腾的模样，文森特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此时此刻提出该问题究竟有何用意，不禁瞪大了双眼。

「……自然是有，但那又如何……难不成？！你觉得仅仅是模仿开膛魔还不够，还准备做出强盗的勾当───」

「───我肚子饿死了啦。」

「……什么？」

WO DU ZI E SI LE LA。

文森特未能很好地理解那句话的含义。这是某种比喻吗？抑或讽刺？又或是某种高深的语言游戏？───他不由得胡乱猜测起来。

「刚才……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反问道。

于是，年轻人便厚颜无耻地回答：「都～说～了，我肚子饿死了。但兜里没钱，正愁着去哪儿弄点吃的……重点来了，如果我现在说，既然我救了你一命，那你也得还我点礼。你准备怎么办？」

看来并非自己听错了，也并非他另有深意，而是正如字面意思。他单纯只是在说：───我肚子饿了，既然我于你有救命之恩，那你便请我吃顿饭吧。

原来如此。

文森特在心中细细咀嚼、仔细解读年轻人的话。

接着……

「───呼哈……呼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文森特放声大笑起来。

他已有数百年未曾如此大笑过。他捧着肚子，仰天大笑。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提出这种要求。

毕竟客观来看，这位名为「文森特」的男子是个随处可见、一身打扮还算过得去的壮年男子。

以年轻人的本事想要制住文森特，应该是手到擒来。他明明能动用他那身可以击败钢铁怪物的武力强行夺走文森特身上的财物───文森特认为他眼前这名年轻人，这位自称怪物的青年相当天真纯朴。

这是因为他来自于远东吗？或是因为他天性如此？───亦或二者皆有？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有趣的年轻人。

文森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弄得年轻人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文森特仍然失笑着，向他道了声歉。

「好吧。我虽知晓那些家伙，却并无对抗手段。因此，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是不争的事实───我很乐意还你这份恩情。」

「嘿诶……我只是随口说说看的。」

文森特的回答似乎在年轻人的意料之外。他有些惊讶地说着，同时摘下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名年轻人，相貌年轻稚嫩，大约二十不到，有着一头随意披散着黑发，双眸细长，眼瞳略带赤红。

「你知道哪里能吃得饱不？如果知道，务必带我去。啊，我先说一下，那种很贵，太上档次的店就算了。」

「放心，我也不喜那类店子。」

「那就再好不过了。」听到文森特这话，年轻人咧嘴一笑。

呋呣，重新打量一下他的长相───果然不赖。不但本领高强，而且从他说话的细节中可以看出他的头脑也非常灵活。

这可真是捡到了一名相当不错的人才啊───文森特心想着，嘴角处自然而然勾起一丝微笑。

「你笑什么？」年轻人不解地歪起头，问他。

「没什么。」文森特摇了摇头，转过身去，「那么，我们走吧。这附近有家量足、味道可口的店铺。」

「能吃饱我就满足了。要是味道可口，那我更是不会挑剔啦。」年轻人说着，迈出脚步跟上他。

二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路上，如同先前那场争斗从未发生过，又如同那种争斗与走路相差无几，都是件很寻常的事。

「啊，说起来。」中途，文森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可否请教下尊姓大名？」

「你不是管我叫杰克吗？」

「那是我不知你真实身份，为图方便才用的名字，而非你的姓名吧。」

「在我的国家，请教他人姓名时需先自报家门，才算是符合礼仪喔？」

年轻人如同呼吸般极为自然地对文森特的话接连回以讽刺。

「嗯，言之有理。」然而，文森特并未对他的这些话感到不快，反而觉得他能言善辩。他苦笑一声，自我介绍起来，「是我失礼了。在下文森特，文森特·圣日尔曼。」

「感谢您特意自我介绍一番───我是幎，封神幎。」

年轻人的神情间闪过一丝不快。但是，由于那丝不快很快便消失，文森特无法判断其中的含义，于是流畅地喊出他的名字：「请多指教，Mr.幎。」

「彼此彼此，圣日尔曼伯爵大人[注]。」年轻人───幎如此反击道，耸了耸肩，露出了讥讽的笑容，「能得见传说中的炼金术师，我深感荣幸。」

「你不怀疑我是冒名顶替的？」绅士───文森特有些不解。

幎大叹了口气，说：「怎么都好啦。更何况，圣日尔曼本就是个欺诈师吧。」

幎扬起嘴角，脸上笑意渐浓。文森特则刻意似地皱起眉头。

「你这年轻人可真是无礼。我好歹也自负是位著名的炼金术师啊？」

而幎却丢来一句「无所谓啦」。

「圣日尔曼是在漫漫人类历史长河中曾多次出现过的古怪之人、活过上千年的不可捉摸之人、探求真理的巡礼者，而且还是魔术师及炼金术师───没说错吧？我知道啦。先且不论你是本尊还是冒牌货……但对我来说，只要你能让我吃上饭，那管你是耶稣，还是墨菲斯特[注]，都与我无关。」

「哈哈哈！所言极是。」文森特闻言，再次大笑。

邻旁，幎似故意般，双手抱着肚子，催促他赶紧带路。

永劫不死的炼金术师带着浑身浴血的开膛魔，渐渐消失在蒸汽之中。

◇◇◇

───十九世纪末。

那是一个蒸汽文明蓬勃发展的时代。

那是一个以查尔斯·巴贝奇[注]创造出的差分机[注]为始端，所有蒸汽技术自进入第二次工业革命───俗称『蒸汽革命』以来，都持续获得飞跃性发展的世界。

其中心都市───便是大英帝国的首都，伦敦。

二人在该都市相遇。

他们一人是来自于远东的，一身血色的年轻人。

另一人是传说中的炼金术师，圣日尔曼伯爵。

因他们二人的相遇，互相咬合的齿轮开始转动，故事自此拉开帷幕。

这便是───幻想蒸汽谭的开端。

＾*译注：Revenant，意为归来者

＾*译注1：Monstruo，西班牙语，意为怪兽

＾*译注2：齐格弗里德（Siegfried），又有译名齐格飞、齐格菲、西格弗里。德国叙事诗《尼伯龙根之歌》中的屠龙英雄。第一部分《齐格弗里德之死》的主要角色。他沐浴龙血，从而刀枪不入。但是背后被椴树叶遮盖处是他唯一的死穴，也成了他的致命伤。

＾*译注3：乔尔乔斯，即圣乔治（拉丁语：Sanctus Georgius），基督教的著名烈士、圣人。经常以屠龙英雄的形象出现在西方文学、雕塑、绘画等领域。身穿盔甲的一位骑士，承载阿斯卡隆圣剑，骑着白马，杀死一条毒龙，龙血流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十字，成为了后来的圣乔治旗，这便是有名的圣乔治屠龙。

＾*译注4：贝奥武夫（Beowulf），又译贝奥武甫、贝奥伍尔夫，是丹麦的英雄，相继斩杀了三大怪兽（分别是巨人格伦德尔、格伦德尔之母海怪，以及巨龙），获得了英雄的不朽荣耀。贝奥武夫出自于同名叙事长诗《贝奥武夫》，此诗可追溯到英国盎格鲁-撒克逊时期。

＾*译注5：阿拉克涅是罗马文学中的人物。有关阿拉克涅的故事出自罗马故事《变形记》中，与希腊神话无关。她精通织布，曾向密涅瓦挑战织布技巧，因落败而自杀，密涅瓦将其灵魂转生为蜘蛛，上半身为女人，下半身为蜘蛛，像蜘蛛一样长有八只脚，生活在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内不停地织布。传说她会寄生在人的脑中，吞噬人的意志。

＾*译注6：英国19世纪初期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其代表作品有《恰尔德·哈罗德游记》、《唐璜》、《她走在美丽的光彩里》、《我见过你哭》、《给一位哭泣的贵妇人》等。

＾*译注7：1888年8月7日到11月9日间，于伦敦东区的白教堂一带以残忍手法连续杀害至少五名妓女的凶手代称。

＾*译注8：远东。是西方国家开始向东方扩张时对亚洲最东部地区的通称，他们以欧洲为中心，把东南欧、非洲东北称为『近东』，把西亚附近称为『中东』，把更远的东方称为『远东』。『远东』一般包括今天的东亚（包括俄罗斯的东部）、东南亚和南亚，即阿富汗、哈萨克以东、澳洲以北、太平洋以西、北冰洋以南的地区。中国东部、朝鲜、韩国、日本、菲律宾和俄罗斯太平洋沿岸地区也就是帕米尔高原以东的所有地区。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如今该词泛指日本，可能是文化入侵的结果吧。

＾*译注9：Grendel（格伦德尔），是一只在英国盎格鲁-撒克逊英雄叙事诗《贝奥武夫》中记述的巨人怪物，也是其中三个奇幻反派角色之一（另外两个是格伦德尔的母亲，以及一只看守宝藏的火龙），据说格伦德尔和他的母亲都是《圣经》该隐的后裔。

＾*译注10：圣日尔曼伯爵是个神秘人物。有人形容他是廷臣、冒险者、发明家、业余科学家、画家、钢琴家、小提琴手以及业余作曲家，还有人说他曾展示过炼金术。根据几个消息来源，他的名字并不代表家族领地或头衔，而是自己取的；是拉丁文Sanctus Germanus的法文版本，意为Holy Brother。他同时还有一些其他的名字。在他死后的数百年间，各种神话、传说、猜测纷纷出现。有人说他会耍蛇和腹语术，有传闻说他和庞巴度夫人有绯闻。还有的说他是不死之身，是永世流浪的犹太人，是个拥有不死药的炼金术师，是个蔷薇十字团员或被驱逐的国王，是 Queen Maria Anna of Spain的私生子，或是他预言了法国大革命。卡萨诺瓦称他为提琴手卡里尼。卡廖斯特罗伯爵据说是他的学生。另外『圣日耳曼』这个名字并非那么稀有也造成不少混乱。

＾*译注11：墨菲斯特，又名梅菲斯特，梅菲斯，墨菲斯托。梅菲斯托费勒斯───Mephistopheles之名据学者考证，它的来源可能有两种，一是来源于古希伯莱文，原义为『破坏者』『骗子』『恨恶光者』，一是源于希腊文，义为『不爱光的人』『不爱浮士德的人』。中世纪魔法师之神，与德国博士浮士德订约的魔神。

＾*译注12：英国发明家，科学管理的先驱者，出生于一个富有的银行家的家庭，曾就读于剑桥大学三一学院。1812~1813年初次想到用机关来计算数学表；后来，制造了一台小型计算机，能进行8位数的某些数学运算。

＾*译注13：又名差分引擎，1822年出现模型，能提高乘法速度和改进对数表等数字表的精确度。1834年，巴贝奇就已经提出了一项新的更大胆的设计并称之为分析机。另外威廉·吉布森和布鲁斯·斯特林，于1991年写了小说《差分机》。小说主人公是历史上实有其人的英国数学家巴贝奇。

＾*译注：Revenant，意为归来者

＾*译注1：Monstruo，西班牙语，意为怪兽

＾*译注2：齐格弗里德（Siegfried），又有译名齐格飞、齐格菲、西格弗里。德国叙事诗《尼伯龙根之歌》中的屠龙英雄。第一部分《齐格弗里德之死》的主要角色。他沐浴龙血，从而刀枪不入。但是背后被椴树叶遮盖处是他唯一的死穴，也成了他的致命伤。

＾*译注3：乔尔乔斯，即圣乔治（拉丁语：Sanctus Georgius），基督教的著名烈士、圣人。经常以屠龙英雄的形象出现在西方文学、雕塑、绘画等领域。身穿盔甲的一位骑士，承载阿斯卡隆圣剑，骑着白马，杀死一条毒龙，龙血流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十字，成为了后来的圣乔治旗，这便是有名的圣乔治屠龙。

＾*译注4：贝奥武夫（Beowulf），又译贝奥武甫、贝奥伍尔夫，是丹麦的英雄，相继斩杀了三大怪兽（分别是巨人格伦德尔、格伦德尔之母海怪，以及巨龙），获得了英雄的不朽荣耀。贝奥武夫出自于同名叙事长诗《贝奥武夫》，此诗可追溯到英国盎格鲁-撒克逊时期。

＾*译注5：阿拉克涅是罗马文学中的人物。有关阿拉克涅的故事出自罗马故事《变形记》中，与希腊神话无关。她精通织布，曾向密涅瓦挑战织布技巧，因落败而自杀，密涅瓦将其灵魂转生为蜘蛛，上半身为女人，下半身为蜘蛛，像蜘蛛一样长有八只脚，生活在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内不停地织布。传说她会寄生在人的脑中，吞噬人的意志。

＾*译注6：英国19世纪初期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其代表作品有《恰尔德·哈罗德游记》、《唐璜》、《她走在美丽的光彩里》、《我见过你哭》、《给一位哭泣的贵妇人》等。

＾*译注7：1888年8月7日到11月9日间，于伦敦东区的白教堂一带以残忍手法连续杀害至少五名妓女的凶手代称。

＾*译注8：远东。是西方国家开始向东方扩张时对亚洲最东部地区的通称，他们以欧洲为中心，把东南欧、非洲东北称为『近东』，把西亚附近称为『中东』，把更远的东方称为『远东』。『远东』一般包括今天的东亚（包括俄罗斯的东部）、东南亚和南亚，即阿富汗、哈萨克以东、澳洲以北、太平洋以西、北冰洋以南的地区。中国东部、朝鲜、韩国、日本、菲律宾和俄罗斯太平洋沿岸地区也就是帕米尔高原以东的所有地区。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如今该词泛指日本，可能是文化入侵的结果吧。

＾*译注9：Grendel（格伦德尔），是一只在英国盎格鲁-撒克逊英雄叙事诗《贝奥武夫》中记述的巨人怪物，也是其中三个奇幻反派角色之一（另外两个是格伦德尔的母亲，以及一只看守宝藏的火龙），据说格伦德尔和他的母亲都是《圣经》该隐的后裔。

＾*译注10：圣日尔曼伯爵是个神秘人物。有人形容他是廷臣、冒险者、发明家、业余科学家、画家、钢琴家、小提琴手以及业余作曲家，还有人说他曾展示过炼金术。根据几个消息来源，他的名字并不代表家族领地或头衔，而是自己取的；是拉丁文Sanctus Germanus的法文版本，意为Holy Brother。他同时还有一些其他的名字。在他死后的数百年间，各种神话、传说、猜测纷纷出现。有人说他会耍蛇和腹语术，有传闻说他和庞巴度夫人有绯闻。还有的说他是不死之身，是永世流浪的犹太人，是个拥有不死药的炼金术师，是个蔷薇十字团员或被驱逐的国王，是 Queen Maria Anna of Spain的私生子，或是他预言了法国大革命。卡萨诺瓦称他为提琴手卡里尼。卡廖斯特罗伯爵据说是他的学生。另外『圣日耳曼』这个名字并非那么稀有也造成不少混乱。

＾*译注11：墨菲斯特，又名梅菲斯特，梅菲斯，墨菲斯托。梅菲斯托费勒斯───Mephistopheles之名据学者考证，它的来源可能有两种，一是来源于古希伯莱文，原义为『破坏者』『骗子』『恨恶光者』，一是源于希腊文，义为『不爱光的人』『不爱浮士德的人』。中世纪魔法师之神，与德国博士浮士德订约的魔神。

＾*译注12：英国发明家，科学管理的先驱者，出生于一个富有的银行家的家庭，曾就读于剑桥大学三一学院。1812~1813年初次想到用机关来计算数学表；后来，制造了一台小型计算机，能进行8位数的某些数学运算。

＾*译注13：又名差分引擎，1822年出现模型，能提高乘法速度和改进对数表等数字表的精确度。1834年，巴贝奇就已经提出了一项新的更大胆的设计并称之为分析机。另外威廉·吉布森和布鲁斯·斯特林，于1991年写了小说《差分机》。小说主人公是历史上实有其人的英国数学家巴贝奇。

第一卷 都市传说：Revenant

───你可曾听闻这样一则传闻？

若有人在大雾弥漫的夜晚出门，那他就会失踪。

失踪者将会在另一个雾夜彷徨于城镇中。

不过，那时的他已不再是过去那人。

他是他，却又不是他。

他是失去心灵的彷徨者Revenant。

是丧失灵魂的彷徨者Revenant。

是被雾夜掳走，漫步于雾夜中的活着的亡灵Revenant。

是被雾夜吞噬，迷失于雾夜中的可悲的亡者Revenant。

在大雾弥漫的夜晚，千万不要外出。

若是遇见曾经失踪了的人，那么下一个失踪者将会是你。

你一旦失踪，那下次就轮到你变成另一个人Revenant了。

第一卷 一幕『The truth of folklore』

Ⅰ

这是随处可闻声音。

───轰隆隆，轰隆隆。

这是大引擎Mega engine的声音。是支撑着伦敦这座大都市的日常生活的动力发动机的运作声。没错，这理应是运作声才对。

这是理所当然般存在于生活里的声音。

这是天经地义般融入在生活中的声音。

自我出生起，那声音便一直在响着。这在过去、现在乃至未来都不会变。

───咔啷咔啷。

安装在店门处的门铃轻响。

「欢迎光临～……」我站在柜台后，很慵懒地招呼道。

我经常这样子。以前虽被数次提醒过，但不管被提醒多少次，我就是改不掉。连一直都很照顾我、神色可怕的店主似乎都放弃纠正我这点毛病，于是现在我一直都是这副样子。

闲话暂且不提。

今天店里来了两名稀客。

那是两名男性。一名是高个子的壮年男性。他戴着枚单片眼镜，有着一头往后梳的灰发，眼神有如猛禽般锐利。

另一名是他的同伴，是位还很年轻的男子。他稍微比我年长些，眼神凶恶，黑发是其特征。

店主同那位戴着单片眼镜的男性似乎相识。虽不管怎么看都是店主要年长些，但平日里很严厉的他此时却露出了一副很亲切的表情（尽管仍然十分可怕）。

他们二人似乎是来修补外套的。递出大衣的是那名青年男子。偶然一瞥间，我发现那是件很罕见的颜色似葡萄酒的猩红色附兜帽大衣。只是比那一点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件外套的状况。我很是不解，究竟要如何使用，大衣才会变为那种样子。

毕竟一般正常地穿着大衣，大衣正中间是不可能会弄出一个大窟窿的。

青年男子也加入到店主他们的交谈中，三名男性开始讨论起大衣的各种修补方案。他们说着「钢铁的～」怎么怎么的，又或是「结实点~」之类的。

不多时，或许是讨论完缝补方案了吧，当我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在讨论价钱了。店主与那名壮年男性又开始聊起有些难懂的事。

青年男子并未参与他们二人的交谈，而是一脸新奇地四处打量起店内。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转来转去。因为我很闲嘛。店内除他们以外，再无其他客人，我这个前台人员也没有特别需要做的事，只能待在接待台后面发呆。

「───你好像很闲呢。」

突然，有人向我搭话。我在接待台处拄着下巴，一时之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移动视线，看向那道声音的主人。是那名闲得在店中转悠的青年男子。

「……算是吧。毕竟很少有客人会自己上门。」

自蒸汽革命以来，服饰制作也步入了机械化，由匠人们亲手制作的手工制品已变得非常罕见。在这种世道，会特意跑到我们这种店里委托修补或制作服饰的人颇为罕见。没有通过蒸汽电话Engine phone进行预约，而是直接上门的人就更不用提了。一个月都难得碰上一位这种客人。

这家店的店主是当今稀有的匠人。不过，他好像还算是挺有名气的，偶尔也有些穿着高贵、身份显赫的人来委托他工作。托此福，这家店才得以维持运营，但依旧很少有客人上门。

「哼～果然到哪里都是这样啊。」

青年男子很敷衍地回应着我，将背靠在桌子上，望向店主和壮年那边。

「那边好像暂时告一段落了。」

「……或许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店主和别人聊得……」

───那么起劲。

我感觉把话说完很麻烦，所以就没继续说了。

于是，青年男子苦笑一声：「都说了这么多了，你倒是把话都说完嘛。」

我暗暗佩服，真亏他明白我想说什么。

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口。

他似乎对这事兴趣缺缺，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对啦。」

「嗯？」我向他搭话后，他依旧望着天花板，回了我一声。

「那件大衣怎么会破成那样？」

我莫名有些好奇，于是向他探寻答案。毕竟那件外套的正中间开了一个超大的洞。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那样？想要对此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啊……嗯……」被问及此事，青年男子在一阵意义不明的支支吾吾后说，「怎么说呢。就是在工作Business的时候犯了点失误吧。」

「哼～」

「自己提的问题，反应又这么淡，你架子可真不小哈。」他眼神半眯，俯视着我说。

「毕竟我又不太懂。」

「啊……这样啊。」

听到我的真心感想后，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因为真的没办法，我只能那样子回复，毕竟我是真不懂。

工作───虽然他说原因是这个，但我还是想象不到，究竟是做哪种工作才会把外套弄成那样。

不过，我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才问的，倒也不是非要弄清楚不可。

在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时，店主和壮年男子似乎已经聊完事情了。

「那么店主，衣服就拜托您了。幎，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壮年男子跟店主道完别后，向青年男子招呼道。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简短地对我说了句再见后，就和那人一起离开了店中。

我目送他离开，嘟囔了一句：「奇怪的家伙……」

今天除了很罕见地有客人来店以外，我的工作还是老样子。

昨天是这样，明天肯定也会是这样。

起床、吃饭、上班，然后回家睡觉───偶尔帮忙照顾下小巷子里的弟弟妹妹们。

如此循环往复。

每天都过着有些无聊，却又并无不满的生活。

昨天、今天乃至明天，这些都不会有所改变。

没错。

那是不会改变的事情。

那理应是不会改变的事情。

我一直都这般坚信着。

然而───在那一天。

我目睹了。

我知晓了。

目睹了那理所当然般存在于生活中的声音所招来的「恐惧」。

知晓了那天经地义般融入在生活中的声音所招来的「绝望」。

「那一存在」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钢块集合体。

那是蒸汽机造物。

不对，统统不对。

那个───

无疑是异形怪物Monster。

Ⅱ

蒸汽大国大英帝国引以为荣的首都伦敦今日依旧是灰云遮天。随着蒸汽技术得到迅速发展，也产生了大量的煤烟。那些煤烟升入空中形成灰霾，笼罩在都市的上方。

然而在那片天空下，英国市民的日常生活并无变化。自那片天空仍是蔚蓝色的时代至今，一切都毫无改变。

人群照旧熙来攘往。来来往往的人们或将外套罩在头上，或是撑着伞，防止因天气恶劣而降下的煤烟落得满身都是。无数幢拔地而起、直耸天际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耸立于此。蒸汽四轮汽车Carriage喷吐着蒸汽，发出轰鸣的驱动音，呼啸而过。蒸汽马Steam horse拉着马车，昂首阔步于街道上。大量蒸汽机车行驶于都市中无数条纵横交错的铁轨上，喷吐着黑烟，将乘客载往目的地。空中。旋翼直升机Leonardo da Vinci flight和蒸汽飞船于灰云下来回飞行，互相交错。其画面无比混沌───这便是伦敦的日常景象。

伦敦的小巷子里也依旧充斥着迷惘与恶行。

无论是繁华的伦敦中心区City of London，还是贫病交加、充满罪恶的白教堂地区，皆是如此。就好比在光鲜绚丽的舞台背后，总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人潜伏于黑暗之中。在大众目光稍有所不及之处，暴力、恐喝、偷盗、走私、拾荒、卖淫，甚至是贩卖劳动种───各种阴暗事物比比皆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不存在。

小偷小摸等事，在这座都市更是家常便饭。

大街上，一个衣装得体，身材壮硕的男人正怒吼着，引得路人纷纷回头。同时，有道身影正滑溜地穿过那人群的间隙，往前跑去。

即便是奉承，那道身影的打扮也很难称得是干净整洁。真要说的话，那是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街头流浪儿童。

少年噙着得意的笑容，屡次回头看正在追逐他的男人。那名男子尽管累得面红耳赤，却仍不肯放弃，但身型的缘故，害他屡屡受阻。他们之间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开。

少年判断到对方已不可能抓得到自己，得意地翘起嘴角。

紧接着……

「───唔噢，走路小心点啊。」

在奔跑的途中，他撞到了人。他回头一望，看到一名像是购完物后正准备回家的年轻男子。尽管那人用锐利的视线瞪向他，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打算继续做些什么的举动。

「对不起～！」

于是，他留下一句毫无诚意的道歉，跑进了不远处的小巷里。

少年在狭窄的小巷中一阵左转右拐，最后再向右转，途中一口气也没有歇。在终于再没有人追上来的迹象时他才停下脚步，调整呼吸。

「───哼，活该，该死的有钱人。」

少年声音嘶哑地骂了一句，回想起那名拼命地追逐自己的男子的模样。那人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地追逐着他时的样子格外滑稽。

「那么，让我看看这次赚了多少。穿得那么好，包里肯定也有不少钱吧。」

在笑了一阵子后，少年把手伸入口袋里，打算拿出战利品，确认今天的收获。这份战利品圆圆的，只需拿在手上就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少年因其重量而得意一笑，迅速把东西拿到自己的眼前。

他感觉自己干了一票大的。都睁大眼睛看着吧。这圆润的、棕色的、沉甸甸的物品。这便是一颗大马铃薯───

「───……啥？」

他顿时愣住，双眼瞪圆，自信满满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住，并不由得凝视着手里的那样东西。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不由得擦了擦眼睛，然后再次确认手中的东西。

这毋庸置疑是一颗马铃薯。一颗摘掉芽，放锅中彻底蒸熟后，便能成为一份热气腾腾且可口的食物的马铃薯。

「哈？诶？为什么？」

少年一脸迷惑不解，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突然从他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钱包已经回到大叔手里了哦？」

这一声音把少年吓得不禁蹦了起来。接着，他战战兢兢地转身，用余光看向对方。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名手抱着购物袋的黑发男子。

那人有点眼熟。

正是他刚才逃跑时撞到的那名男子。

Ⅲ

「───啧，为什么非得是我出门买东西啊……」幎抱着装有足够俩人吃三天的食材的纸袋，大大地叹了口气，小声抱怨了一句。

他来伦敦已有数月，现在总算是熟悉了在陌生土地上的生活，这算是件好事。可这个国家的饮食着实令他头疼。

这个国家里的烹饪方法仅有三种：直接烤、蒸或炸。第一次品尝到本地菜肴时，幎简直遭受到了文化休克Cultural shock。菜肴中也并未添加什么佐料，调味料直接摆放在一旁，简直像是在说｜请按自己的喜好添加《Self service》一般。在看到这副难以置信的画面时，幎不由得近乎认真地在想，要不要点把火烧了那家店铺。

而且，他的同居人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将那些享用掉了。在连续数日都食用那种饭菜后，幎迅速放弃了在外用餐。毕竟不管再怎么补救，难吃的东西就是难吃。

种种结果，导致幎不得不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里自炊。

好在他的同居人对此并无异议。岂止如此，他甚至还厚颜无耻地把做饭的事全丢了他：「如果能品尝到可口的菜肴，请务必劳烦你了。」

算了……住在他家，还有工资拿，虽然是自炊，但伙食费也是他包，实在没法抱怨就是了。幎在心里自我说服道。

他无法否定，自己来到此国的初衷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他来到此国的理由，直白讲便是找人。只是他完全没料到，居然要花这么长时间。他本想着早早做个了断，然后迅速回国，但现实情况却是不可能那么顺利。伦敦是座占地面积极广、人流量极大的大都市。想在此处搜寻一个不知其行踪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只能耐心点，慢慢来了吧。」

他长叹一口气，对自己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并打算往回走去。就在这时───

「───站住！你给我站住！卑劣的小偷！」

从他身后传来了一声粗犷的怒吼。

他有些好奇地回头望去，然后在远处看到一名身形肥胖、穿着高昂服饰的男子正满脸通红地跑着。不对，虽然他本人或许以为自己是在跑，但在旁人看来，他那速度和走路毫无区别。

此事暂且不提。

幎在同自己一样被男人的声音惹得回头的行人间看到一道人影正猫着腰，穿过人群朝他这边跑来。那是一个戴着长围巾、穿着褴褛的孩子。

……原来如此。

幎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趁少年回头看向身后时，不着痕迹地挪了下位置。接着，他与奔跑中的少年稍微撞了一下。

───就是这个么？

在相撞的瞬间，幎从少年身上抽出在他衣中找到的硬物。

「唔噢。走路小心点啊。」

与此同时，他回头瞪向那名少年。

「对不起~！」

少年仅回了一句口是心非的道歉，身影便消失在了近旁的小巷里。

五十步笑百步呢……幎目送着那道背影，同时看着手中的钱包，如此想着，并苦笑了一声。

此时，那名满脸通红地跑着的男子才终于跑到了幎的面前。

「可恶……到底……跑、跑到……哪里去了……」

他气喘吁吁地环视四周。幎走近向他，递出钱包。

「你在找的是这个？」

「───嗯？你丫的干什么……诶！这是我的钱包？！是你帮我拿回来的吗！」

「一小孩偶然落下的。」

这自然是假话，但男子恐怕无法理解这一点吧。实际上，他在接下钱包后立刻信了幎的话，满心欢喜。

「噢噢！真是万分感谢！这是谢礼，还请收下。」

说着，男人从钱包里抽出了十枚纸币递了过来。幎稍微一瞥，看到钱包里装着成捆的钞票，鼓鼓囊囊的。

这肯定会被扒手瞄上啊……幎暗感无语，并接过纸币。

「谢谢你啊，年轻人。」男人很高兴地转身折返。扒手的事似乎早已被他忘记。

幎有些怔愣，叹了口气───然后，他看向扒手刚才跑进的小巷。

「……那么，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幎稍稍有些好奇，于是迈进小巷。小巷里光线昏暗，看不见任何人，也不见刚才那名少年的踪影。他稍下移视线，小巷地面上积满煤灰，上面残留着崭新的小脚印。这样子简直就像是在说：「请来找我吧。」

「藏得再用心点啊───要求小鬼这么做，会不会有点严厉了？」

幎微微扬起嘴角，慢悠悠地走在小巷中。少年跑得的确很快，却终究是小孩子。在转过几次拐角后，幎发现了少年的身影。他似乎正在检查战利品，只见他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马铃薯。那是幎代替被他扒走的钱包放进去的东西，因为重量相似，所以少年并未注意到东西早被人掉包了吧。他手里拿着马铃薯得意洋洋时的模样格外滑稽。

「───钱包已经回到大叔手里了哦？」

幎很随意地对少年说。少年被他吓得一颤，无比僵硬地转头看向他。他那副表情远胜于语言，更准确无误地表达出他的疑惑：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你一副在问我为何会在这儿的表情呢。答案很简单。我跟在你后面过来的。至于理由嘛───想要回你手里那颗马铃薯吧？」

「这原来是你搞的鬼啊！我的钱包去哪了？！」

「自然还给失主了啰。虽然不管这事也行，但感觉插一手好像挺有趣的，就没忍住。你好像很擅长偷东西，却不懂防止被偷呢。」

「你、你丫的竟敢耍我……！」

幎的话令少年勃然大怒。会被这种程度的挑衅所激怒，这点倒是与他的年龄还挺相符的。但是……

「───我说啊，你别太瞧不起人了啊，外国人。」

呲咔───忽然间，响起细微的金属声。仔细看就会发现少年的手中握着一把小刀。他一脸得意地耍着那把小刀，炫耀般将刀刃对准幎。

「───虽不清楚你是来做什么的，但你知道这儿是哪里不？这儿可是地痞街区Streets of Rogue。是与华丽的服装，还有金钱无缘的卑贱之人的住处。虽不知道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但你如果仅仅是因为好奇就进这里，可是会倒大霉的。」

这段恐吓台词说得还挺熟练的。而且他这话也很切中要害，他握住小刀的姿势，再配上恐吓台词，十分像模像样。倘若是名对伦敦一无所知的旅客，或许会拔腿就跑。

「十分感谢你的忠告，少年。所以，你挥着那么危险的玩意儿是想做什么？」

「怎么？你以为我是在虚张声势吗？」

「不，那倒没有啦。」

面对少年锐利的眼神，幎耸了耸肩，微微苦笑一声，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毕竟对幎而言，这种程度的威胁说是家常便饭也毫不言过。

他向前迈出一步，依旧噙着从容的笑容，刻意慢慢地走向少年。

少年则是后退了一步。他神情可怖，令他的视线更为锐利，同时他大吼一声：「你他娘的别过来！」

但幎在他那双看着自己的眼中窥见到明显的焦急之色。

「别摆出那么可怕的神色嘛。太过吓人的话───」

幎说着，快速一动左手。

黑色大衣的下摆随之摆动。

动作仅此而已。

但下一刻───在他那空无一物的左手中瞬间握住了一柄单刃短剑。那柄短剑完全不是少年手中的水果刀可比拟的。它粗犷且厚实，仅仅是握在手中，便甚至能令人感受到它带来的威压感。那的的确确是件为战斗而设计的武器。

「───我可是会抑制不住冲动，想跟你大战一场的啊。」

听到他这话后，少年的脸色顿时发青。

这倒也正常，毕竟少年虽然有恐吓人，但他终归只是名扒手。尽管他很擅长威胁，但他应该很少遇见过有人会这么露骨地与他敌对吧。

当然，幎也并不打算继续对他做什么。虽说如此……少年的反应也确实令他生起了少许恶作剧的心思。

幎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虽然他顺势拔出了趁手兵器，但……他并未想过这之后该怎么办。其结果便是导致少年的神情中充满焦虑与紧张，一副随时都会袭击上来的样子。

幎觉得自己有点捉弄过头了，在心中反省，打算认真思考该怎么解决现在这副情况───而正在这时。

「───啊，有破绽。」

忽然间，响起一毫无霸气的声音。

同时之间，出现了一道气息。

幎的背后陡然生出一股恶寒。那气息就在他的身旁───正从上方接近过来！

───真的假的？

他已有许久未曾被人近身至此，自己却还未发觉到过了。

他迅速仰头望去。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落地───在他察觉到这点的瞬间，他近乎条件反射地快速挥刀！

银芒迅速划过虚空！

但并没有任何击中了目标的手感。反而是有一道人影从他身旁穿过。

「喂，快跑。」

幎循声拉回视线，见到一道娇小的身影正同着少年一起跑走。尽管周边光线昏暗，但幎仍看清了那道身影的模样。那是名戴着帽子，有着一头艳丽红色短发的少女。

「───这个，我收下了。」少女边逃跑边说着，并举起手，轻轻甩了甩手中的纸币。那是幎不久前从钱包失主那里收到的谢礼。他确认了一下大衣兜里，发现装在里面的钱果真不见了。

少女的本领着实精湛。幎不禁暗暗佩服，一阵目瞪口呆。在这段期间里，少女已经领着少年消失在了小巷中。

至于幎───他愣愣地在原地呆站了一段时间，最终把无处安放的短剑收进大衣内面里。

「只能说───干得漂亮。」

幎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地被人绕了后。而且，对方的扒窃技术也相当不错。在她把钱拿出来给他看之前，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被扒了。他自认为自己并未放松对周围的戒备，但对方似乎名超出预料的高手。

幎无奈地小叹了口气，抱着购物袋，往回走去。至于被扒走的钱，他并不太在意。那本就是笔类似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般的钱财。只要自己的钱包无事，那便毫无损失。

幎边这么想着边走着。当他走回大街时。

「───嗯？」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刚才与少年一同跑掉的另一人的身影。

她把帽檐拉得很低，导致他完全没能看清她的长相，但包括那她从帽子下面露出的靓丽红发在内，很多东西他都觉得有些眼熟。

「……啊~」

他思索了下，不一会儿后便想起来了。

他在最近就有见过那些。

前些日子，他常穿的那件大衣───并不是现在穿着的黑色大衣───因工作而破了个大洞，于是他去了家裁缝店里，麻烦对方帮忙缝补。

说起来，在那家店里……幎莫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刚走出来的小巷。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他微微扬起嘴角，开心地小声说。

Ⅳ

「笨蛋，蠢货，冒失鬼，做事不过脑子的猪。这些说的都是谁？」

「呜……是我。」

「完全正确Great。」

听到我的话，哈里尴尬地皱起眉头。

我之所以会在那个现场纯属偶然。我在办完点小差事后打算回店里的途中，想要抄点近道，于是走进小巷子里，然后发现一名是我老熟人的孤儿从我面前跑过去，于是我就追上去了。仅此而已。

接着，我预感会出麻烦事。

所以，我才藏起来，窥视情况……结果不出我所料，哈里果然碰上麻烦Trouble了。

救下了他，只是种结果而已。有那么一瞬，我觉得可以抛下他不管。一开始我还有想过，反正肯定是他咎由自取，而且偶尔让他吃点苦头，或许也能让他长点记性，增长些社会阅历。

但在哈里拔出小刀的瞬间，我顿时惊呆在原地。毕竟那完全是步坏招。如果对方是名一无所知的旅客，或者只是名有些正义感的蠢货，他这招或许还不赖。但与哈里对峙着的那名男子，却是一副很从容的样子。明明在这时就该注意到对方不简单了，坏就坏在哈里不但小瞧对方，认为对方只是名普通旅客，更还得意忘形了起来。

兜帽男从容不迫地笑着───不知何时，他手中握住了一柄短剑。拔剑的速度极快。快到甚至连我这个旁观者都以为那是魔术。

侥幸，兜帽男似乎并不打算继续做些什么。

如果他认真起来，哈里这种小家伙或许瞬间便会被杀。

事情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实在算他运气好。

「话说，哈里你啊，一点也不长记性，又去扒东西。」

「别说『又』啊！今天不过是碰巧心血来潮了而已───」

「不管怎样，你不是跟院长说好不再当扒手了吗？」

「呜咕……确实是那样啦……」

哈里很是尴尬地瞥开了视线，我无奈地大叹了口气。

「还有啊～你技术很差诶。」

「哈？！我哪里技术差了啊！」哈里红着脸喊道。

「───扒手技术很差，选目标的眼光也差。你还引起其他人注意了。还有就是，你自己的注意力很差？」

我直接把想到的话说出口。我每指出一点，哈里就发出「呜咕」或「咕诶」等类似被压扁的青蛙一样的声音。这相当有趣。

「而且，威胁手段也很差。还有，也挑错了找茬对象吧。因为那个小哥哥并没有真想把你怎样，所以你现在才平安无事，你明白不？」

「呜诶，真的？」

「嗯，真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果不把话讲清楚，这个笨蛋肯定不会明白的。

「那个小哥哥，本领大概相当高强哦。他若想要杀你这种小家伙，恐怕比杀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呜诶，他是黑帮之类的么。」

「或许吧～」

我很随意地附和着他。他说得挺对的。事实上，我也并不觉得一个在面对手握着小刀的敌人时───哪怕对方只是名小孩子───毫不动摇、泰然自若的人会是个普通人。

同时，我想起那名男子的模样。

他那份从容不迫的笑容，以及完全不畏惧哈里的态度，看着并不像只是有点习惯了打架斗殴而已。

……他比起黑帮来───

更像是那种习惯了大型争斗的人。他身上的气质有点类似于职业军人Mercenary。

可是，他的样貌很年轻，看上去仅比我年长些许。

我很难想象，他会靠战争来谋取生计。

「嗯……想不明白。」

我放弃思考，喃喃了一句，并用力拍了下哈里的头。

「好疼！莉兹姐，你干嘛啊。」

「都怪你，我才会动脑子，这是回礼。」

「不讲理！」

「吵死啦。这个给你，你给我老实点吧。院长问起来，你就说是给别人带路收到的谢礼。」

「诶？」听完我的话后，哈里一脸呆样，把我拍在他头上的钱拿到手里，然后惊得瞪圆了双眼，「呜噢！好多钱啊！」

我姑且告诉他说：「这是那个小哥哥身上的钱哦。」

一边在对哈里说教，讲当扒手是不好的，一边我自己又做出了同样的事，这次说教还真是缺乏说服力。

「嘿嘿！谢谢你，莉兹姐。啊，莉兹姐要不要去孤儿院坐坐？」

「很遗憾，我现在正在帮忙跑腿中。等会还得回去报……」

───告才行。

我感觉把话说完很麻烦，轻轻地拍了拍哈里的头。

「都说了，别拍我头啦！还有，你也该把说到一半，觉得麻烦后就干脆不说了的毛病改改了。」

「好的好的。」

我敷衍地点点头，再次拍了下他的头。

「那么，替我向院长问声好。」

说完，我便借助近处墙壁上的凸起处，快速地爬上墙壁，离开了那里。

「莉兹姐，爬墙不适可而止点的话，可是会被院长骂的！」

哈里好像有拼命大声这么喊着。但我并不在意，站在屋顶上，沿着街区的屋檐跑起来。

我一路飞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我动作轻捷地从一座屋檐跳到另一座屋檐上，两旁的景色随之飞快地向我身后掠去。

我很喜欢屋檐上，在这里我能不受任何人阻碍，也不用在意周边，自由自在地奔跑。

我边这么想着，边近乎径直地朝着目的地跑去。即便伦敦的小巷错综复杂，犹如迷宫一般，但在屋檐上则丝毫不用担心受其困扰。

我有些得意地微微扬起嘴角。

在灰色的天空───伦敦布满蒸汽的天空之下，我随心所欲地奔跑着。

很快，我便来到了店子附近。我跟爬上屋顶时一样，借助墙壁上的凸起处或水管，迅速落地，然后边用手拍掉沾在外套上的尘埃和煤灰，边打开店门，语气慵懒地说：「我回来了～」

不过，并未得到回复。

这是常事。

店主是名沉默寡言、态度冰冷且很严格的大叔。

我边在心里一阵腹诽「明明经常叫别人注意打招呼，自己却又沉默寡言，这算是什么事嘛～」，边寻找店主───紧接着我便理解了，他之所以没有回复我，是因为正在招待客人。

在店子的深处───工房那边，店主正与某人交谈。我悄咪咪地窥探里面的情况。

「嗯？院长？」

看到正在和店主说话的人后，我不解地歪歪头。

那是一名半老女性，戴着圆形眼镜，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她正是我之前和哈里聊天时提到过数次的孤儿院院长。

他们似乎是有听到我的声音，注意到了我，一齐看向我。店主依旧板着个脸，院长则是露出灿烂的笑容，就如鲜花盛开一般。

「啊，莉兹！欢迎回来。最近你没来院里，我都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过，现在看你挺精神的，我算是安心点了。」

「嗯，我过得挺好的啦，院长。不过，您会来店里还真罕见，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有些事必须得跟Mr.亚历……店主商量下。」

「嗯～」

院长手搭在脸颊上，偏着头。我很随意地附和着她，心里想着：店主的名字原来是亚历啊。我还真不知道。

这时，我与眼神锐利地死盯着我的店主对上眼，注意到他的视线远比话语，更直接地表达出他的要求：赶紧给我报告情报。

我大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说：「东西已经送到对方手里了。还有───给。」

「直に、店じまいだ。今日はもう帰っていいぞ」

说着，我从腰包Pouch中取出一个包裹。这是从收货人那里拿到的，里面装着货款。

「辛苦了。」店主接下包裹后，简短地抛来一句慰劳的话，「店里等会儿就打烊，你现在可以下班了。」

「好的。」

我点点头，然后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发现比平时下班时间要早点。我心想要不要去大众食堂，提前一点吃晚饭。

「啊，莉兹，等一下。」

在我迈着碎步儿，打算去取行李时，院长叫住了我。

「嗯？」我好奇地转过身去。

「最近啊，经常听到奇怪的传闻。说是在有大雾的晚上出门的话，会失踪的。你有听说过吗？」

那个传闻我有听说过数次。

嗯……是什么来着？我记得───

在大雾弥漫之夜出门者，将会失踪。

他会在另一个雾夜彷徨于城中。

不过，他已不再是过去那人。

他是他，却又不是他。

他是失去心灵的彷徨于世者Revenant。

是丧失灵魂的彷徨于世者Revenant。

是被雾夜掳走，漫步于雾夜中的活着的亡灵Revenant。

是被雾夜吞噬，迷失于雾夜中的可悲的亡者Revenant。

在大雾弥漫之夜绝对不要外出。

若是遇见曾经失踪了的人，那么下一个失踪者将会是你。

如果下次轮到你失踪的话，那下次就轮到你变成另一个人Revenant了。

───……好像是这个？

这是最近经常会听到的传闻，简直就像是篇叙述诗，假得不行。

雾夜确实很危险。我还听说在白教堂那些频频出事的地方甚至会出现人贩子。但我觉得那实在太假，于是全都没有放在心上。

我是觉得没必要在意那个传闻，但院长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实际上，也有人在孤儿院附近失踪了……你周边没人失踪吧？没发生什么怪事吧？」

「嗯……」我试着回忆一下。

可是我跟邻里之间并无交际来往。破旧集合住宅每天都有许多人进进出出，人流量很大，我并没怎么注意过。

「没怎么听说那种事呢。而且孤儿院在贫民街，有人在那里失踪了也不稀奇吧？」

「话是这么说啦，但我觉得最好还是注意下。晚上你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就算那个传闻是假的，莉兹，你可是女孩子───」

「───啊，嗯，我知道啦，会注意的。」

感觉这事她会唠叨很久，我为了快速结束掉这个话题，连忙装作一副明白了的样子点了点头。因为院长一旦说教起来就没完没了嘛。

「真的没事吗……」

我无视掉院长担心的声音，赶紧拿起放在接待台边上的跨肩包，说了句「那么，明───」，没把后面的「天见」两字说完便准备离开。

店主似乎有无奈地说了句「把话好好说完啊……」，但我装作没听见，飒爽地离开了店内。

───是的。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把院长的话放在心上。

如果───

如果这时我有好好留意院长说的话……

如果───

如果这时我有去留意更多的事……

那么……

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Ⅴ

───轰隆隆，轰隆隆。

今天，大引擎运作的声响也回荡于整座都市。天气则是晴天，这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很是罕见。既然蒸汽收音机Engine radio里已是老熟人的主持人也是这么说的，那么肯定不会有错。不过，伦敦的晴天也就是灰云稍微薄了点，光线比平日里充足了些而已。

幎仿佛事不关己般心想，尽管如此自己依旧觉得今天是晴天，还真是彻底被这座都市荼毒了。

───『离奇！弹簧腿杰克再现！』───

「───弹簧腿杰克啊。我记得这家伙很久之前轰动过伦敦来着？假如是在远东，就会是弹簧腿一郎或者弹簧腿权兵卫了吧？唔诶，真难听。」

幎寄居于集合住宅的一间房子里。此时，他正在客厅和书房为一体的房间里如此嘀咕着，并随意地看着登载于大众报纸上的一道标题。这时，从里面的房间传出了嘈杂声。在察觉到那声音逐渐变大时，幎快速拿起装有红茶的杯子，从沙发上起身。自从他不小心打坏一只以前使用过的杯子，并得知那样一只杯子价值高达数十万后，他在使用这个家中的餐具时会格外小心。而现在，正是需要他用上那份小心的时候。

这声音是即将有坏事发生的前兆。且主要受害者会是待在这间客厅兼书房的房间里的人───换言之，从现状来看，那无疑便是幎。他也很清楚这一点，于是迅速走到隔壁房间的门前，开门并藏了进去。

然后他坐下来，饮了一口手中的红茶───就在这时，响起一道炸药爆炸般的轰鸣声。

幎淡定地看着刚才闭合过一次的门带着黑烟被冲飞，就好似在看一件不太真实的事。但事情并非如此便结束了。

「咳咳！幎……幎───咳咳！幎！你在哪里？快开窗！烟……咳咳！烟弄得我什么也看不见！」

黑烟后面，雇主拼命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幎不禁无语地大叹口气，迅速打开手边的窗户。新鲜空气进入封闭空间里，从邻室喷出的黑烟则是被渐渐排出窗外。

不多时，当室内的黑烟淡去，视野终于恢复清明时，幎拿着空杯子和读到一半的报纸走回书房。那里站着一名身上散发着些许糊焦味的绅士。

「───呦，文森特。你变得蛮有男人味了嘛。」

「咳咳……呜咕。你可真失礼，我曾经可是轰动过社交界的美男子。有男人味是很正常的吧。」那名绅士既是幎的雇主，又是古代炼金术师───文森特·圣日耳曼。他用手拍掉沾在衣服上的尘埃和煤灰，耸了耸肩，装傻回道。

「那种玩笑就免了啦。」

幎叹着气，望向书房深处的门扉。那扇门通往文森特的研究室，现在也还在喷吐着甚至要将书房吞掉的大量黑烟。

「你这次在捣鼓什么？」

「也没什么，造个小装置而已。就是那个，蒸汽式武器。」文森特轻描淡写地回道。

虽说是蒸汽式武器，但制造者可是名绝代怪人，而且还是名掌握着非比寻常的知识的炼金术师。不难想象到，那并非什么正经玩意儿。

「……你捣鼓什么都成，但我真心求求你，别再失败，把东西弄炸了。你也置身处地替每次都要避难的我着想下啊。」

「我的预订计划也并非如此……此次似乎是配线出错。啊呀，不愧是被视作当今社会基石的蒸汽机械Machine，相当难以驾驭。实在是趣味无穷。」

「先人们若是得知，有人仅花数月，便开始自制那个是现代社会基石的蒸汽机械了，会羞愧得无地自容吧。」幎泡着新的红茶，一脸无奈地嘀咕了一句。

文森特无视掉他，苦笑着将散落在办公桌Resolute desk[注]的羊皮纸和新闻报纸收起来。这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件事般说：「说起来，你前些日子送去修补的那件大衣，现在差不多该修补好了。」

「啊……说起来，已经到这一天么。」

听文森特一说，幎也想起来了。他常穿的那件大衣因为文森特接下的不合理的工作，结果变得惨不忍睹。

「不过，那个大叔，本事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那自是有保证的。他可是技艺高超的技师。以前他挑战过各种发明与研究，并获得了专利。至于有名的作品───对了，比如说那个。」

说着，文森特指向房间一角。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台蒸汽电话。

「如今，那台机器在以超大型演算机Ordinateur[注]为核心的情报传输技术的支持下，得到了普及。而其原型Archetypus也是出自于他手。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注]，如果不是这种世道，他的名字或许会永远地被世界铭记───他的才能与热情就是如此惊人。不过，他的目标大多都与蒸汽技术契合度很低……结果，他作为一名异端被埋没于市井当中。」

幎现在身上穿着的黑色带兜帽大衣是衣服修补期间的替代品。虽然这件大衣穿着感觉并不耐，但在做承包商的工作时，还是穿那件大衣要方便许多。

「───说起来，不久前我有遇到那家店的前台小姑娘喔？」提到寄存大衣的那家裁缝店后，幎回想起数日天发生的事，「之前在店里看到她时，感觉她人有点呆呆的，还真是相当具有欺骗性，果然人不可貌相。」

「亚历店中的那名小个子女孩么？听你这语气，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

「她把我兜里的东西扒走了。」

「吼吼！」幎简洁地说出事情后，文森特顿时瞪圆了他那锐利如猛禽的双眸，惊叹出声，「你这般武艺高超的练家子！竟未曾察觉到她近身！更还被她盗走了衣兜里的物品！那女孩的技术很娴熟啊。」

「啊……嘛，我承认，我当时把精力放在其他人身上，放松了警惕。」

「能像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失态Miss，正是你的优点。」

看着一脸微笑的文森特，幎感觉心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皱了皱眉头。

「那种话就免了吧。」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把杯子放到长桌上，瞥了一眼文森特，「总之，既然衣服差不多快补好了，那咱们去取衣服呗？没有那件衣服，我总是提不起劲来。」

文森特似乎也赞同他的话，大大方方地点点头：「服装在职务中是项非常重要的元素。是种能够象征那个人的事物。更何况，你还是狩猎钢铁怪物的鲜血猎人───穿黑衣的确很不像样。」

「虽然那个猎人的象征，因为某人接二连三甩来的麻烦工作，上面开了个大洞就是了。」幎扬起嘴角，嘲讽道。

「所以我也有介绍了家合适的店，拜托他们帮你修补好吧……」文森特稍稍暼开视线，在干咳了一声后，继续说，「总之，感觉最近格外平静，这或许会是某种前兆。赶紧联系下那边吧……」

说着，他便拿起蒸汽电话的话筒，开始转拨号盘。幎望了一眼他，然后再次看向读到一半的报纸。

他看的是刚才那条弹簧腿杰克的报道。

似乎从两周前起，在郊外或贫民街那边已经有超过30道目击情报了。然而，伦敦警察署Scotland Yard却仅仅是加强巡逻，并未认真地展开搜查。

但数日前，终于在伦敦中心区也出现了目击情报。自此之后，伦敦警察署终于开始认真调查。然而目前尚未获得显著的成果───这便是全部内容。

───那种家伙真的存在么？啊，说起来，有段时间我也有被当作是其二世哇。

他回想起刚来伦敦不久时的自己，不禁苦笑一声。

「───幎。」

听到文森特声色有些紧张地喊到自己，幎缓缓地把视线从报纸上转向他。

文森特这时刚把话筒放回原处，很是满意地微笑着，就好似登场于故事中的反派一般。

这意味着发生了他觉得有趣的事情。同时，这也等于出现了幎觉得麻烦的棘手事情。

幎没有说话，仅以视线催促雇主说下文。文森特脸上淡淡的笑意愈发浓烈，开口说：「───来工作了。地址是贫民街附近的孤儿院。包括那里的院长在内，共17人死亡。现场呈半毁状态，尸体似乎基本都被毁得不成原形，惨不忍睹。巡警们似乎认为是劳动种的杰作……」

「你不那么认为？」

「我持同一看法。而且，我听说那家孤儿院里有名孤儿于案件发生的两天前失踪了。聪慧的雷斯垂德[注]肯定很快就明白，假如这是劳动种的杰作，那么这起案件，凭区区巡警根本无法摆平。」

幎把文森特说的话在脑内整理清楚，并彻底理解。他眼神稍稍变得锐利，说：「……是那些家伙们吗？」

「多半是。我讲过吧，如此平静，或许会是某种前兆。」

文森特呵呵轻笑。幎则是不耐烦地起身。

「你别笑得那么开心啊，啧。话说，为什么明明只是联络下裁缝店，结果却收到那种危险的消息啊。」

「亚历与孤儿院的关系很亲密。他经常会用多出来的布匹制作衣服，提供给孤儿院。」

「为那个大叔的重情重义干杯。这可是当今难得一见的善行啊。」幎接下文森特递出的便条，耸了耸肩，如是苦笑道。

他把脑中的伦敦地图和写在便条上的住所进行对照，思考前往的方法，同时转身准备出发。

「啊，还有───」文森特冲着他的背影说。

「干嘛啊。还有什么事吗？」幎偏了偏头。

「なんでも、アレックの雇っていた店番の娘。彼女もその孤児院の出身らしくてな。事件の话を闻いたら飞び出していったそうだ。可能ならば探してくれ、と頼まれている」

文森特点头，说：「亚历雇的那名前台女孩似乎也是那家孤儿院出身。据说她得知此次事件后跑了出去。亚历拜托我们，方便的话帮忙找下她。」

「……那也是工作？」

「当然，这也是工作。」文森特满面笑容地点头肯定。

幎郁闷地望着天花板，大叹了近十秒的气后，认命道：「……了解。」

Ⅵ

我正在等起雾。

等浓浓的迷雾将伦敦笼罩。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隐藏身形，如一名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耐心地等待着。

很快───深夜来临。

随之，都市里的气温下降，与蒸汽不同───会遮蔽视野的大雾渐起，令周遭的景物变得朦胧。

我站在白教堂车站上，俯视着伦敦的街道。

───到底在哪里。

我聚精会神，竖起双耳，仔细聆听周边的声响，双眼保持眺望，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这一带是伦敦里屈指可数的无法地带。有正在逃跑的娼妇在惨叫，追逐她的人贩在怒吼；还有溺于廉价劣等酒的醉鬼在喝得神志不清后，遭到拦路劫匪袭击，被夺走身上所有财物。在这里，杀人也并非稀奇之事，人们会因一些鸡皮蒜毛小事便厮杀起来，总有人临死前的痛苦喊声从某处传来。

我没有心思去听那些声音───专心凝视着前方。

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屏住呼吸，一刻也不松懈。

然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某处传来了惨叫声，接着，有道黑影从地面上跃起───在看到那个的瞬间，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我如一颗出膛子弹，利用墙壁或管道等诸如此类的事物，一心追逐那跃起的黑影。对其紧追不舍。

───休想逃！

我脑中所浮现出的，是我昨天早晨，在那个本应是我怀恋的孤儿院之处所看见那幅的难以置信的场景。

那天早晨，我到店里后，店主面露比平日可怕十倍的神色，跟我说了一句话。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小姑娘，你冷静点，好好听我说。孤儿院的大家……都被杀害了。

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站在孤儿院前。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仅仅是大喘着粗气，木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克蕾雅、艾琳、格尼、捷克、雷伊、阿尼亚……所有人的身体都被毁得分辨不出原形。那破碎的手指也不知道哪根到底是谁的。

还有院长也是。

那位我在数日前见过面，一脸担忧地目送我离开的院长。她的脸，如今仅剩一半……

「───啊啊……呜啊啊……！」

我拾起院长一直戴着的那枚十字架，发出阵阵不成声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脑中满满地都是那句话。

因为，这种事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大家会死啊？为什么大家会被杀害啊？

是谁干的？为什么？目的是什么？

少开玩笑啊……！

我未去擦拭脸颊上的泪水，在心中大声怒吼。好似全身血液沸腾起来般的愤怒自心底喷涌而出，甚至令我产生一种身体正在燃烧的错觉。

接着，我听到在附近进行实地调查的警官们的对话。

「───真的吗？」

「是的。附近的居民目击到，一个手足长得异常的怪家伙边发出怪声，边跳着过来。他们都吵着说那简直就像是弹簧腿杰克[注]。」

「别说蠢话。弹簧腿Spring hopper不过是传闻罢了。」

「对、对不起。啊，另外还有一件事。根据附近居民的证言，似乎在发生惨叫后不久，案发现场有一道戴着围巾的人影……」

「是这儿的孤儿吗？」

「目前尚且不明───」

「那还快不去调查，这正是你们的活吧！」

在板着脸的警官怒吼着时，我在脑中反复咀嚼着他们的话。

我记得其中一名警官提到那个的「弹簧腿杰克」是最近又在惊扰伦敦的怪人的名字。是那家伙杀了大家？不对，比起那事……

戴着围巾……难道是哈里？

哈里。他是数日前，在大街上扒窃失败的人。是一直紧跟在我身后，模仿着我的男孩子。是任由围巾随风上下翻飞，噙着有些招人讨厌的笑容的少年。

他还活着？那么，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难不成……」

脑中闪过的一种可能性，使得我倒吸了口气。

那正是我之前有想过要去做的事情。是我带着无尽的怒意，在心中反复吼着的话，坚决要去执行的打算。

───我绝对要亲手抓住犯人！然后，为大家报仇雪恨！

他───哈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对，不管怎样，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搜寻哈里，还是寻找犯人，我都得去做。

我要尽我所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

一旦做出决定，我便只需顺从自己的心───

我一蹬狭窄小巷两旁的墙壁，反复三角跳，朝屋檐跃去。在长筒靴靴底碰上坚硬墙壁的同时，猛地用力一蹬。为了能把身体往上带去，蹬的力道很大，但动作却很轻。

四周大雾弥漫，如果不集中精力，仔细去看，转眼便会丢失对方的踪迹！

我边跑边凝视着大雾的后面。

───黑影高高地从地面跃向空中！

我们之间距离比先前更近了。弹簧腿是先高高跃起，在落地后，再度高高跃起，如此行动着，而我则是不断地沿着屋檐飞奔。结果而言，我正渐渐朝它逼近过去。

但与此同时，我心中感到有些不安。

因为我很熟悉自己现在正跑着的这条路线。

这条路线，是我经常跑的那条。每当上班要迟到时，我便会抄这条近道，从破旧集合住宅往店里跑去。

───难不成……！

脑中掠过的预感，令得我产生一种后背冻僵住般的错觉。拜托了，千万是我想错了。

同时，我强烈地祈祷着。

然而，上帝却很爱捉弄世人。虽然我从未信过他便是了。

仿佛想让我的祈祷落空般，弹簧腿更用力地跃至空中，接着像是已经盯准目标般，朝着一幢房屋落去。

紧接着，黑影发出恶心的笑声，撞碎那幢房屋的屋顶，闯进了屋中。

「住手───！」我大声喊道。

同时，我为了去追弹簧腿，从房檐跃下，跳到更低点的建筑物上，反复数次，快速朝地面落去。由于太过着急，导致落地失败，狠狠摔倒在地。但我并不在意这种事，而是利用摔落的力道顺势站起身，打开店门，冲入店内。

「───店主！店主，你在哪儿！」

我扯着嗓子，喊出平日里绝对不会喊出的音量，寻找着这家店的主人───我的雇主。

「……别这么大声嚷嚷啊，小姑娘。」店主抱怨着，一脸严肃地从店内走出。

看到他的身影后，我不禁松了口气，但……

「啊，您没事吧！」

在他的额头和左臂上都有鲜血滴落。一看到那些，我顿时类似尖叫地大声问道，并连忙跑了过去。

那家伙在哪儿───！

我支撑住脚步踉跄的店主，环视四周，并未发现那道先前冲破屋顶，入侵进来的黑影。虽不清楚为什么没有看到它，但现在不是去想那些的时候。总之，现在得先带着店主一起逃走。

「店主，您还能走吗？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我赞成这个意见……但，我们跑得掉吗……」

「那种一点都不像您的气馁话，就别说了。快走！」说着，我便去拉店主。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自嘲般的弧度：「别气馁么……如果能做到，我也不会在这种小巷里开裁缝店了。」

「？那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啊。」我不解地偏偏头。

「我自言自语而已，别在意。」店主说着，往店外走去。

我也跟着他，从店子的大门往外面走去。

屋外弥漫着又大又浓的迷雾。这在伦敦并不怎么稀奇。白天被蒸汽吞没，夜晚为迷雾笼罩，这是这座都市的日常情况……但这是为什么？今天……唯独今晚，我莫名觉得这种习以为常的情况非常恐怖。

───寒颤！

我感到背后一阵发寒。不对，这么形容根本不准确，那是一股恶寒。就好似某种极其可怕的存在正从我的脚底缓缓往上爬。

与此同时。

浓雾后出现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很娇小，比我稍矮一些。他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慢慢地朝我们走来。

他自雾中走出，现身于停止不动的我们面前。那是一名戴着围巾、衣衫褴褛的孩子───

「───……哈里？」

我并没有看错。

那是和我一同在孤儿院中长大的少年。是那个喜欢跟在我身后，只知道调皮捣蛋的小家伙。

他还活着。

看到唯一从孤儿院的那种惨状中活下来的伙伴，我内心无比激动。我拼命按耐住想要立即冲过去的冲动，并打算再次呼唤那个名字───

「───等等，小姑娘。」这时，店主语气沉重地喊住了我。

那声音沉得悲切，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简直就像是在扼杀着什么般。

我抬头望向店主，发现此时他脸上的凶狠神情与平时的凶狠不同。不，那与其说是凶狠，不如说是如同遇见了在自己眼前杀害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的仇人般，充满憎恨。我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我把视线从店主脸上移开，再次望向哈里，打算仔细地观察他的样子。

发色、发型、面庞、身形……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我所熟悉的哈里本人。

但是───啊，但是……

我注意到了，不经意地注意到了那些事：

毫无血色的苍白肌肤；

空洞无神、黯淡无光的眼瞳；

踉踉跄跄、如溺于酒水的酒鬼般的虚浮步伐；

以及───在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时，我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何会感到一阵恶寒。

───他正在嗤笑。

在他的嘴角有唾液流下。他伸出舌头，舔舐着嘴唇，并轻轻地咧开嘴，翘起嘴角。

那笑容无比异常。

那笑容充满疯狂。

───他……不是哈里？！

我依靠直觉，如此理解到。

那不是哈里。不，外表是哈里，是我所认识的哈里本人。但是───啊，但是！

「被抓住后吞噬掉了么……」在哑然的我旁边，店主喃喃道。

我不知道他为何说出那句话，但我十分明白他那句话的含义。

那个传闻从我脑海中闪过。

那个在雾夜失踪后，将会变成另一个人的都市传说。

「那种事……真的───」我近乎呻吟地喃喃道。

店主轻声却又清晰地回道：「是存在的。传闻是真实存在的。至少，我知道那件事。那并不是传闻。而且───那传闻中的存在就在我们的眼前。」

店主话音刚落，如同一直在等候这一刻般，哈里───曾是哈里的怪物大声嗤笑起来。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发出怪声，哈哈大笑。

紧接着，「那个」出现了。

哈里的四肢炸裂，然后从那里伸出长长的、翻折的钢铁手脚。

曾是哈里的怪物一动银光闪闪的钢铁四肢，猛地高高跃起───

接着，它落在了我们的眼前───是真的就落在我们眼前。

嘎锵───！伴随着一阵嘈杂的金属音，持有钢铁四肢的怪物从天而降。

那是一只裸露在破衣外的、本是人类肌肤的地方全都附有钢铁的异形。

它身体各处喷出蒸汽，双眸宛若两颗空洞的玻璃，闪烁着红光。这便是铬之怪人，即───

「───……弹簧腿杰克。」

我看到那个高到需要我仰望的钢铁人型怪物后，说出了其名字。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怪物在笑。有着哈里的面庞的铬之怪人似在享受着什么般，放声大笑着。

不对，我知道它在享受着什么。

这家伙想做的事只有一件。

只需想想孤儿院里的惨状，立刻便能知晓答案。

我几乎是在条件反射下带着店主往旁边跳去，动作迅猛地好似要将他撞飞一般。

与此同时，弹簧腿杰克挥下弹簧手臂，锐利的尖爪抓在我们刚才还站着的地方，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

「───他打算杀了我们？」

「是的，没错。」店主像是在回复我般，说道，「它们───已不再是人类。它们───Revenant是群只知杀戮的怪物。它们基本都会从曾经与自己关系亲密，或是认识生前的自己的人开始杀起。通过抹除掉认识生前的自己的人，来成为真正的为杀戮而生的怪物Murder maker，它们就是按照这个思路制造出来的。所以，它才杀害了孤儿院的大家。」店主边这样告诉我，边满眼痛恨地瞪着弹簧腿杰克：「甚至还能造出这种玩意儿───所以我才看不惯蒸汽机啊。」

「什么意思？」

「自言自语而已───小姑娘，赶紧跑吧。现在跑或许还来得及。」说着，店主从怀中取出某样东西。那是一样闪烁着冰冷光芒的金属物───小口径六发式左轮手枪Revolver pistol。

「店主，等等！你觉得用那种武器能打倒那家伙？不管怎么看都不可能啊！」

「我才不管可不可能。我忍受不了再被用蒸汽技术制造出来的玩意儿夺走重要的东西了。」说着，店主将枪口对准了弹簧腿杰克。然而，弹簧腿杰克却要比他更早地行动了起来。

只见它仅用一步，瞬间便逼近我们面前。它运用自己腿上伸缩自如的弹簧，正如其名跳跃起来，拉近距离后，无比凶猛地横挥出手臂。

我连忙抱住店主，往一旁跳去。

其手臂未命中店主，却毫不留情地将之前在店主身后的石砖墙给彻底粉碎掉。无数碎片四溅，如霰弹般打向我们。

「咕呜？！」

我因背后的剧痛而闷哼一声，但最终还是勉强忍受住，并与店主一同看向弹簧腿杰克。

它此刻已再次跳跃起来，气势汹汹地朝我们逼近，并已经扬起手臂。

───避不开！

我确信到这一点，用力抱住店主，紧紧闭上双眼，拼命地想要承受住逼近眼前的死亡所带来的恐惧。

但是……

「诶？」

不管等多久，预料中的痛苦都并未来临。我感到不可思议，睁开双眼。

紧接着，我看到───

「真是服了，我找遍了整个伦敦，结果你居然在原来的地方。你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吧，小姑娘小鬼。」

那名小哥哥正站在我面前，右手握着一柄厚刃短剑，招架住弹簧腿杰克的手臂，同时一脸不爽地回头看着我。

Ⅶ

嘎吱───

响起一阵如同金属相擦般的摩擦声。

怪物的手臂与幎的短剑如同角力般，陷入僵持，反复一进一退。

拥有弹簧四肢的Revenant一双赫眼散发着红光，死死地盯着幎。幎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他在与钢铁怪物互瞪数秒后───最先行动了起来。

他轻轻地把对方的力往一旁带去。

同时，他一扭手腕，翻转短剑，攻向怪物的手臂。

「───哼！」

迅猛一击！

在呼气的同时全力劈斩。

然而，Revenant坚韧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挡住了幎的剑刃，并将其弹开。

还挺硬的哈……但是啊！

即便它能挡住攻击，却无法抵消掉冲击。幎将重心变化也计算在内，配上干练的身形移动劈出的这记强力一击，令得弹簧腿怪物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

「看招───呦！」

幎继续追击。他借助着先前猛力挥剑的力道使出一记回旋踢，踹进怪物的腹部。

幎感受着从靴底传来的命中手感，脸上笑意更浓，全力一踹到底！

同时，他还不忘发劲。假如中招者是名普通人，仅此一击便有可能会对其造成致命伤，但很不凑巧，对方是身体为钢铁所成的非人怪物。因此哪怕是能取人性命的招数也无须有任何顾忌，可以尽情使用。

砰！

紧接着，响起一道巨响。与此同时，Revenant就像是枚被用板球棒命中的球般，远远飞去。

伴随着一阵嘈杂的金属声，Revenant滚进小巷里。幎瞥了一眼那边的情况，转身跑向倒在地上的俩人。

「没受伤吧？」

「我没事。」在幎询问后，戴鸭舌帽的女孩简洁地回复道。

「回答得够简洁，非常好───那Mr.格兰哈姆·贝尔，你呢？」

「看了还不明白吗？头和手臂轻伤。虽有出血，但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说着，裁缝店店主亚历───亚历山大·格兰哈姆·贝尔不快地皱起眉头。幎并未因他这种态度而生气，仅仅是苦笑着耸了耸肩：「看你这么精神，我也就放心了。那问你件事儿───我的大衣呢？」

幎冁然一笑，盯着格兰哈姆·贝尔。店主一副拿他没辙的样子，摇了摇头，从挎在肩上的包中取出一件折叠起来的衣服。

那是一件颜色如葡萄酒般，但却比那更深的附兜帽猩红色大衣。店主仅说了个「给」字，便把幎常穿的那件大衣递给了他。

「谢啦。」幎道了声谢，一接过猩红大衣，便立刻脱下至今一直穿着的黑色大衣，飒爽地将之换上。

猩红大衣在经店主缝补过后，崭新得好似一件新衣，完成度堪称一级品。店主不愧是闻名于世的天才技术者，手艺果然过人。看来天会予人二物乃至三物，即便是在不同的领域里，天才也依旧能大放光彩。

而且，店主似乎还有按照幎他们的订单要求，在衣内编入了钢丝。幎感觉穿着有些沉，同时他还发现大衣的防御力增强了不少。这仅能用一个妙字来评价。

他很满意大衣的修补情况，接着看向格拉汉姆·贝尔身旁的少女。

「你……啊……什么来着？」

但他并不知道少女的名字，略显尴尬，视线飘忽。

「名字吗？莉兹。」

少女───莉兹直接说出自己的名字。她非常懂得察言观色且很体贴。

「莉兹。能麻烦你为这位老人家治疗一下不？我接下来会很忙，腾不出手来。」

「可是可以……你要去做什么？」

「自然是───消灭怪物。」幎自信满满地放言道，甚至自信到了狂妄自大的地步。他戴上兜帽，同时抓住格兰哈姆·贝尔手中的左轮手枪，「这个，我借走啰。」

也不等对方回复，他便直接把枪拿走。原本他也并不打算征求对方的意见。凡是能用的东西，即便那是属于他人的，他也会如同自己的东西一般拿过来用。仅此而已。

幎左手重新握住短剑，右手持枪，并打开弹巢，确认子弹数目。弹巢里不多不少，正好装着总计六发子弹。

希望没有因为这场雾受潮……他边如此想着，边朝着雾中迈出一步。

嘎锵嘎锵───

一道道金属摩擦声传入耳中。

与此同时，从雾中现身的是一个半边钢铁头颅上披着人皮的铬之怪人。幎吹了声口哨，与那只灵巧地操纵着长长的弹簧四肢步行的人型异形对峙。

「原来如此。利用弹簧腿来回跳动，故而称之为『跳跃者Springald』吧。哈哈，这完全是文森特说的都市传说中的怪物啊。」

在显出身形的怪物面前，幎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他左手轻翻，令短剑灵活地在他手中转了几圈，接着反手将其握住，并注视着对手───

「尽管放马过来吧，怪物。拖着你那钢铁身体来呀───看小爷我彻彻底底地把你拆成稀巴烂！」

幎如野兽咆哮般大吼一声，朝着敌人冲去。

他猛力一蹬，在地面上蹬出一条条裂缝，于身后留下一道真红残影，刹那间便欺身至Revenant跳跃者身旁───

「───疾！」

他顺着冲锋之势，猛力挥出短剑！

银芒划过虚空，不断斩向目标！

真红之影完全不给铬之怪人反应的机会，在其无防备之时，接连挥舞剑刃。

乍一看，大概像是幎占据优势。毕竟Revenant跳跃者面对幎如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完全束手无策，仅仅是呆站在原地。

然而……

───比至今碰到的那些家伙Revenant们都要硬很多啊。

幎看着Revenant的身体，暗暗咂舌。

他至今为止───在来到伦敦后的数月间，打过的Revenant也不算少。但是，其中大多数都是些不出几招便被他斩于剑下的虾兵蟹将。

然而，这只Revenant───跳跃者似乎是只有着超强防御的个体。其坚硬度，远远超出幎至今为止遇见过的任何一只Revenant。

不过，即便如此───也并非对付不了。

───砰！

幎毫不踌躇地边挥剑，边开了一枪───击向对手那与「弹簧腿」之名相符的弹簧状右腿。

当然，他并不觉得凭这种程度的攻击，凭区区一发小口径子弹，便能击穿Revenant的钢铁身躯。况且，若是这种小枪便能将之击穿，那这只Revenant早就已经被他砍成肉泥了吧。

此时，Revenant跳跃者终于有所行动了。

如同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般，跳跃者疯狂地挥舞它那既柔软又长的四肢，欲将逼近自己的幎击开！

抓住其攻势的空档。

───砰！

幎又开了一枪。这次中弹的地方与之前一样，是弹簧右腿。

他接着再开了一枪。与前两发一样，命中同一条腿，同一个位置。

没错。三枪毫厘不差地全命中同一处。

弹簧腿旋转全身，双手双足化作一道道迅捷至极的虚影，攻向周边事物。小巷的墙壁瞬间被其撕开，地面也变得坑坑洼洼，令人怀疑此处是不是发生过轰炸。

幎看穿其所有攻势，一边闪避，一边举起左轮───快速射击Quick draw。

剩余三发子弹，如同顺着经过精密计算得出的弹道般，接连精准命中Clean hit前三发击中之处。

───咔嚓！

听到那尽管很细微，却清晰可闻的破裂声，幎嘴角的笑意更甚，开始与对方拉开距离。他如滑动般快速后退，并瞥了一眼仍在发狂的跳跃者───

───啪哒！

在跳跃者挥舞四肢所带起的呼呼风声中，唯独那道声音清晰地回响在周边。只见它的右腿断掉，有些有趣地高高飞上空中，随后又落至地面。

同时，Revenant的身体向右边倾斜倒去。这是理所当然的。那般旁大而又沉重的钢铁身躯，一旦失去一条腿，重心自然会明显失衡。它体内靠蒸汽机的精密演算实现的姿势维持机构，大概在一瞬之间便千疮百孔了吧。

它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在失去一足后，它很难支撑起身体。毕竟，它单是四肢便近两米长。在维持身体平衡上，比起直立行走的人类，它应该要难得多。

果不其然，跳跃者尽管撑起了身体，但却无法凭单足站立。它每次一站起来，就往失去了腿的右边倒去，接着站起来，然后再次摔倒，反复如此。

「───弹簧腿在一转眼间成了稻草人么。」

幎丢掉空枪，并拔出另一把短剑，缓缓地握紧，摆出战斗架势。他微微弓身、沉腰，将双剑至于身后───如一匹即将袭向猎物的野兽，凝聚着杀气……

「用这招了结你───」

接着他大吼一声，为灭掉正在挣扎着的跳跃者，挥动剑刃向它杀去───就在此时。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声音───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某处传来───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声音，有刺耳的笑声，有嘲笑着己方的大笑声正从上方逐渐接近！

幎止住打算踏出的脚，抬头仰望上方。在大雾弥漫的黑暗之中───有多双赫眼闪烁着璀璨红光，穿过大雾及黑暗，望向这边！

嘎锵嘎锵嘎锵！金属声接连响起。应声携着长长的四肢，挥下锐利尖爪的是───

「───跳跃者？！」

那正是铬之怪人，来回飞跃于伦敦中的弹簧腿男。动作正如其名的Revenant跳跃者，总共有四只！

看着那四只堵在四个方位上，似要围住自己般的跳跃者，幎回想起他白天看过的报纸内容，苦笑一声：「哈哈，我可算是懂了。多次目击情报……原来是这么回事。有这么多只，那目击次数自然是会有将近几十次啊。」

报纸上的情报不见得全都是错的。之所以在短短两周内，目击次数便超过了双手双脚之数，其原因很简单，不过是因为犯人有多名罢了。仅此而已。

虽不知原本都是避开人目行事的Revenant为何会屡屡被人目击到，但───现在比起去想那种事，先思考如何解决这种状况要更为重要。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这下形势很不妙啊。

幎边警惕着跳跃者们，边在心中咂舌。

暂且不论愿意与否，但他至今与Revenant交战过很多次。但那些全都是单挑，他从未经历过此次这般以一敌多的情况。假如这是与人交手，那倒不至于太令他头疼。只需瞄准要害，将其一击毙命即可，简直小菜一碟。

但是，他现在的对手是以钢铁造成的怪物。剑刃很难像对付人类那般派上用场。

正当幎在思考那些时，跳跃者们都行动了起来。他瞬间切换思维Mind-set，屏蔽掉多余的思考，双手握着剑刃，朝着弹簧腿们扑去！

击败Revenant方法仅有一种：破坏掉存于它们体内某处的核。

跳跃者们都是人型。因此，他大致能猜到核的所在位置。

不是在头部，便是在心臓处！

幎并未因事情不顺而急躁。他边闪避对手的攻击，边直线朝对方逼近。双刃出击，分别暴刺向其头部和心臓部位！

必杀一击！

然而，回馈回来的却是一种击中坚物的手感，剑刃也被弹了回去。其外壳的硬度与那只被夺走单足的跳跃者同级。看来，这些怪物果然并非他能一击解决掉的易与之辈。

那么，该怎么办？

当然，他无暇去深思应对手段。不对，准确来说是对方不给他那种闲暇时间。

哪怕幎仅停下一瞬，跳跃者们也会如同一直等待着那个瞬间般，一齐杀上！

前后左右，共记八条手臂───不对，其中还有个体把腿也当作武器用。面对敌人凭借弹簧构造快攻轰出的攻击，幎或是用双剑挡掉，或是凭借走位险而又险地避开。可即管如此，他也无法将所有攻击全部应付掉。想要应付跳跃者们的攻击，他的手、脚、脑力全都不够用。

「你们这群……王八蛋！」

他大吼骂道，用短剑架开瞄准他头部攻来的爪子。

「就算我比一般人要稍微结实点，但被这么揍，也还是会疼的啊！」

接着，他反手一击突刺。

他尽可能地扭动从手指到手臂的所有关节，并压上全身的重量，刺破对方的钢铁之躯，将其刺穿！

「───嘁。」

但由于来自周围的袭击，导致他的准心偏了些许，结果刺穿的是离心臓部位仅差一点的腹部。

如此失态，应当悔恨，但他无暇叹息。他立刻拔出短剑，想与这只跳跃者拉开距离───这时其余三只跳跃者全都向他杀来！

它们瞄准幎刚刚还站着的位置伸出的爪子，现在杀向了被幎捅穿掉腹部的跳跃者。

「哪怕是同胞，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么。」

看着被钢铁利爪撕裂，如同坏掉的自动人偶般颤抖着的跳跃者，幎感到后背一阵发寒。刚才如果他退避得晚一点，变成那样的或许就是他了。冒点冷汗也是在情理之中。

这时，在他的背后……

「───噢，幎，你看起来很忙啊。」

传来了一个很悠闲的声音。

听到这句完全不适合场面的话，幎并未转身，直接大叹了口气：「如你所见，我现在超受欢迎啊───所以，你来干嘛？」

「也没什么大事。亚历是我的朋友，我有些担心他，便过来看看情况。顺便也来看看你。不过，现状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迫切。」戴着一顶礼帽与一枚单片眼镜的男子───幎的雇主炼金术师文森特·圣日耳曼呵呵轻笑着，拄着手杖，慢慢从雾中走出，如是说道。

「既然知道，那你倒是来搭把手啊，炼金术师。」

「我哪帮得上忙。最多也就是送你份东西───接着。」

说着，文森特朝他丢去了某样东西。幎反射性将之接住。这是一件外面包裹着布，长约九十厘米的物品。

「这什么玩意儿？」他不禁问道───连忙朝一旁将那长物体挥出。

长物体挡住从上方扑来的跳跃者的爪子───在爪子的威力之力，包着长物体的布破碎。

看到从破布中露出庐山真面目的那个，尽管是战斗中，幎还是愣住了。

它有着长约二十厘米的刀柄，配有微带弧度的薄单刃。虽刀柄及刀锷处装有奇怪的蒸汽机，但───这是刀。没错，是被称为刀的远东之剑。

「装有蒸汽装置的『远东型机械刀』───我的自信之作。你用用看吧。」在愣住的幎身后，文森特笑得像个小孩，说道。

听闻此言，幎不禁失笑。

「你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能造出来啊！」

他大声喊着，紧握刀柄───迅猛一击！

又细又薄，且有着锋利刀刃的刀身划破浓雾，砍中跳跃者的弹簧臂。白银之刃于暗夜中留下一道刺眼的轨迹，在敌人的钢铁之躯上刻下深深的刀痕！

削铁如泥───相当不错。

幎确认着文森特打造的这把刀的使用手感，暗暗称赞道。

「摁下刀锷处的开关。那种程度的Revenant，用上那个后，应该就能解决掉。」

「再让我沉浸在余韵里一会啊……不解风情的家伙。」

尽管嘴上这么抱怨，但幎还是按照文森特说的，摁下了开关。事实上，他也差不多厌倦继续跟这些家伙们战下去了。

他刚一摁下开关，刀身蓦然超高速振动起来，嗡鸣作响。那声音似是通过鼓膜，直接在脑内响起一般，令人不快。

「───这是种利用蒸汽机构，使刀身高速振动，斩断物体的兵器。理论上，唤作超频震动刃Vibro blade。」

「不是，就算你解释给我听，我也听不懂啦。」

幎对得意地解释着的文森特抛去这么句话后，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武器刀和跳跃者们身上。

大概是从幎手中的刀发出的声响里感知到了危险，跳跃者们像是要逃离他身边般，一齐准备后撤，打算朝空中跳去───但为时已晚。

在跳跃者们起跳的同时，幎也猛踏地面，跃向空中。接着，他再猛力一蹬墙壁，朝着更高处───跳跃者们的头上跃去！

幎维持着跃起的姿势，在满是惊愕的赫眼的注视中，高高举起以八双[注]架势握着的刀───

「───这一刀，送你上西天！」

携劈山断石之势，挥落刀刃！

将离他最近的那只跳跃者，连同着它为了反抗而慌忙伸出的弹簧手臂一同斩断。

在刀刃刚连同敌人的动力核也斩断时，幎便将跳跃者的残骸作借力点，猛力一踏，扑向下一只跳跃者。在将其拦胸斩为两段后，他立刻又杀向剩下的最后一只，握刀举至脑后，从正面将其一刀两段，送上西天！

「妙Bravo！」

幎与Revenant的残骸一同落至地面。而迎接他的，是开心地在一旁静观着的文森特的这句话。

「妙什么妙啊。」

幎很是气愤，将手中的刀丢到地上。那刀刀身裂纹密布，且严重崩刃。

文森特将其拾起，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说：「唔姆，强度果然有瑕疵。有必要重新稍作调整。现在这样，完全就是一次性的破烂货。」

「……你丫的，居然让我用那种瑕疵品吗？幸好刚才有正常运转，但要是失败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届时便随其自然，听天由命Laissez-faire啦，幎。」

「你说的哪儿的语言啊……」

「天晓得。好了───亚历，看样子你平安无虞呢。」

文森特中断与幎的对话，朝着藏在角落里的格兰哈姆·贝尔走去。

格兰哈姆·贝尔似苦笑般，轻轻耸了耸肩：「嗯……虽有点狼狈，不过小命还在。全都多亏了您的得力部下。」

「哪里哪里，他是那种能让他打架便满足了的人。能同那种怪物作战，不如说是他的夙愿。是吧？」说着，文森特转身征求幎的同意。

「你少在那里胡说。」幎边否定他的话，边无意间环视起四周。

他没有看到少女───好像是叫莉兹来着───的身影，她刚刚应该还在格兰哈姆·贝尔身边的，于是他找找看她去哪里了。

「───呋呣。」

幎叹着气，转身离开文森特他们，朝跪在稍远处的莉兹走去，并看着位于她所望方向的事物───

「───还有活着的么……」

在那里的是最开始那只Revenant跳跃者。它浑身是泥，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哈里。」莉兹向跳跃者喊道。

哈里───幎推测这恐怕是成为了这只跳跃者的素材的那个人类的名字。

「你熟人？」

莉兹点点头：「我们以前在同一家孤儿院。他是我的义弟。」

「是么……」

幎很随意地回了一句，同时架起短剑。少女注意到这一点，转过身来。

「你要干什么？」

「送它一程……除此之外，没有办法能救它们。」

「就没有更───」

「就连那边那个炼金术师都做不到……那大概是没戏吧。放任它们不管，它们又会继续杀人。无差别地、毫不犹豫地、毫不留情地杀害他人。在事情发展成那样前解决掉它们，正是我和那个冒牌绅士的工作。」

这样做或许很残忍，但幎还是直接告诉了她事实。至于这话有几成是真，则暂且不顾───但放任它们不管，无疑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吧。

她或许是在想些什么吧？

少女注视着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跳跃者。

幎默默从她身边走过，把那只跳跃者踢翻，同时刺出短剑，将其击倒在地。幎本以为它会发狂，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只个体并未做出像样的抵抗。

他不清楚这是为何，也并不想弄清楚。

自己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送这家伙最后一程───幎一心只想用留下的另一把短剑刺入它的胸口，就在这时───

「───等一下。」

听到制止声，幎举着短剑，斜睨声音的主人───莉兹。

「干嘛？」看着那径直投着自己的视线，幎心中大感麻烦，并问道。

少女在稍作犹豫后───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呼出口气，接着说：「───请让我来。」

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意志，毫不躲闪地望着幎的眼睛。

幎思忖了一会儿该如何是好───但他立刻就放弃了思考。

不过，他却有挥出手中的短剑。

跳跃者的胸口顿时被削飞。随着钢铁外壳被剥去，内部构造彻底裸露出来。在那正中央，有一枚神似人类心臓的铁块在搏动着。

───那是蒸汽核。

是跳动着的钢铁心臓。

破坏此物，Revenant便会停止活动───迎来人类所说的死亡。

「把那个破坏掉，一切就都结束了。」幎用短剑指着那枚蒸汽核说，然后递出短剑。

少女毫无踌躇地接下短剑，跪于跳跃者的身旁，接着双手握住短剑───将其高高举至头顶。

「──────────」

少女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接着，她手上用劲，一口气将手中紧握的短剑刺向蒸汽核───

不管是幎，还是格兰哈姆·贝尔，甚至就连文森特，都默默地注视着那道身影。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唯有少女手中的短剑刺入蒸汽核的声音，回响在伦敦的黑暗里。

Ⅷ

自那次事件后过去了一周多。

弹簧腿杰克暴动事件、贫民街孤儿院被毁事件、那里的孤儿惨遭残忍杀害事件……即便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伦敦的日常也依旧毫无变化。

───轰隆隆，轰隆隆。

今天也不论在何处都能听见大引擎运作的声响。

天空中依旧飘着灰色云朵。在被煤烟与灰尘染灰的天空下，伦敦市民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朝着明日前进。

当然，我也一样。

我的日常发生了一些变化。

变化一：我被解雇了。准确来说，是店主把店给关了。无期限休业。

「店子暂时会关门一段时间，抱歉了。」

店主把写着『闭店』的牌子挂在店门上，给了我大量的钱，仅简短地留下那么一句话，便背着装有行李的大旅行包，飒爽地离开了。

据说，店主的真名是亚历山大·格兰哈姆·贝尔。他似乎是名超级厉害的大发明家。如今已彻底融入人们生活中的蒸汽电话的原型───『电话』好像便是出自于他手。

但在蒸汽革命的影响下，各种机械都变成以蒸汽技术为主轴───据说，店主所研究的全是些不依赖蒸汽技术的发明，最终他主动离开了硕学会。

不过，似乎以那天的事情为契机，他想通了些什么。我无法忘记他在离开时说的话：「我还是无法认可蒸汽机械。那是种疯狂的技术。技术、世界应该正常才对。」

店主说那句话时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帅气。不过，考虑到他导致我失业的事，于是两两相消。

变化二则是我找到了份新工作。

不过，虽说是工作，但目前也只是帮忙跑跑腿。感觉和以前没太多变化。

不过待遇很好，包三餐包住，且薪酬也相当丰厚。雇主还借给了我一间房间。虽然外观跟我以前住的破旧集合住宅相差无几，但内部装饰要华丽很多。能睡在软乎乎的床上，真是太幸福啦。

「……我说，文森特啊───你真打算雇这家伙？」

……幎躺在沙发上，眼神半眯，死盯着我，并说出了那种失礼的话。

「当然啊，幎。只有两名男人的事务所也太煞风景了。而且，如果亚历的话属实，她可是相当有才能的。都能在不被你发现的情况下，偷走你的钱包。」文森特轻笑道，使得幎顿时哑然。他在将眉头皱成川字，沉吟了一阵后，似投降般大叹了口气。

「───你觉得这样好么？在这里，百分百会被卷入麻烦事里的喔？」接着，他问我说。

「嗯～？」

我沉吟着，起身看向他。

他的视线锐利，又充满了不耐烦，但我从中感受到他像是在担心我。

事实上，也确如他所说。他们两人的工作是承包商，换而言之，就是一种包括暴力活───不如说这或许才是主活───也接取的、类似于万能助手的职业。自然会有很多棘手的工作吧，更重要的是还会遇上那些怪物们吧。

正因为知道这些，幎才再三忠告我。

他那份担心非常值得感激，且很令人开心。虽言辞粗暴，但他那份关怀令我想起了生前的院长。

但是───

「───嗯。我要在这里工作。」我简短地回道，并重重地点头。

同时，我也回想起那天的事。

在我与弹簧腿杰克───被称为Revenant的都市传说中的怪物相遇的那天晚上。

在我刺出最后一击，把短剑刺入曾是我义弟哈里的跳跃者的心臓中时。

「拜拜，哈里。」

我小声向他告别。

───谢谢你，莉兹姐。

然后，我似乎听到了这句话。

那或许是幻听。

但是，我在那个瞬间决定了，暗暗下定了决心。

───我绝不原谅做出那种过分事情的家伙。

假如是因为那种怪物被制造了出来，院长她们，孤儿院的大家才会死去的话……

假如是因为有制造那种怪物的人在，才会有人像哈里那样死去的话……

「虽然我不知道您二位和Revenant战斗的目的是什么。但我是因为无法忍受还有人会经历和我相同的悲剧。」

我认为，这两个人是少数能够阻止那种悲剧，阻止那种噩梦的人。

所以，如果我能帮上忙，哪怕能帮的很少，我也会去做。

我相信，这一定是为数不多的，能令体会到我这种悲伤的人变少的手段。

「而且，我也没有说我想要去战斗。」

───所以，待在这里也没事吧？

最后这段话，我感觉说出来很麻烦，于是便没说了。

「不是，你倒是把话说完啊。」幎果然有些不耐烦地板起脸，但最后他还是说，「───随你的便吧。」

「───嗯。我会的。」我这样回道，然后看着他们───我这时注意到，我还有些话没有说过，于是开口说，「那么，今后请多关照。」

「这是当然，我才是请您多多关照，Miss.莉兹。」文森特对我表示欢迎。

「───噢。」幎也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这么回道。然后他接着又说：「总之，给我泡杯茶吧，新人。」

「唔姆，你今后要在此处生活，还请务必记住泡茶方法。」

他们这么说着，并举起空掉的茶杯给我看。

看来我今天的工作，是替他们泡两人份───不对，还要算上我自己，所以是泡三人份的红茶。

「嗯。」

我简短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准备红茶。

───轰隆隆，轰隆隆。

今天也不论在何处都能听见大引擎运作的声响。

天空中依旧飘着灰色云朵。在被煤烟与灰尘染灰的天空下，我今天也在努力朝着明日前进。

＾*译注：Resolute Desk，坚决桌有两张真品，四张复制品。采用正宗的白橡木精制而成。一张在伦敦白金汉宫，是英国女王的办公桌。一张在白宫的椭圆形房间内，是总统的办公桌。复制品分别放在四位前总统的总统图书馆内。1853年，一艘名为『坚决号』的英舰在北极圈迷失了方向，一名美国人搭救了他们。后来美国国会将战舰送回英国。战舰退役后，维多利亚女王为了表达英美两国的友好，于1880年取其木材打造了两张办公桌，一张送给美国。不清楚作者为什么用这个注音。

＾*译注1：Ordinateur，法语，意为『电脑』。该词诞生于1954年左右，由索邦大学语文学教授雅克·佩雷创造，源自于拉丁语ordinator。在罗马帝国时代，ordinator指的是制定规则、维护秩序的人。如果不是作者在炫耀知识，那么就是作中的科技发展速度远远超前于我们的历史。

＾*译注2：美国发明家、企业家。被誉为『电话之父』。

＾*译注3：雷斯垂德探长，《福尔摩斯》系列丛书中的角色，是福尔摩斯在官方侦探中最好的友人。《六尊拿破仑像》和《诺伍德的建筑师》两案里，有文字可以证明他们的友谊很深。

＾*译注4：一个据说1837年在伦敦出现的怪物，如火焰般的红眼珠子，口中能吐出蓝白色的火焰，善于跳跃，并在指尖戴有金属利爪。有奇怪的现身方式和施展一双怪腿的能力。日本有本中篇漫画讲述过以他为主角的故事，叫做《黑博物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译注5：将剑或长柄刀垂直地立在右前方。

＾*译注：Resolute Desk，坚决桌有两张真品，四张复制品。采用正宗的白橡木精制而成。一张在伦敦白金汉宫，是英国女王的办公桌。一张在白宫的椭圆形房间内，是总统的办公桌。复制品分别放在四位前总统的总统图书馆内。1853年，一艘名为『坚决号』的英舰在北极圈迷失了方向，一名美国人搭救了他们。后来美国国会将战舰送回英国。战舰退役后，维多利亚女王为了表达英美两国的友好，于1880年取其木材打造了两张办公桌，一张送给美国。不清楚作者为什么用这个注音。

＾*译注1：Ordinateur，法语，意为『电脑』。该词诞生于1954年左右，由索邦大学语文学教授雅克·佩雷创造，源自于拉丁语ordinator。在罗马帝国时代，ordinator指的是制定规则、维护秩序的人。如果不是作者在炫耀知识，那么就是作中的科技发展速度远远超前于我们的历史。

＾*译注2：美国发明家、企业家。被誉为『电话之父』。

＾*译注3：雷斯垂德探长，《福尔摩斯》系列丛书中的角色，是福尔摩斯在官方侦探中最好的友人。《六尊拿破仑像》和《诺伍德的建筑师》两案里，有文字可以证明他们的友谊很深。

＾*译注4：一个据说1837年在伦敦出现的怪物，如火焰般的红眼珠子，口中能吐出蓝白色的火焰，善于跳跃，并在指尖戴有金属利爪。有奇怪的现身方式和施展一双怪腿的能力。日本有本中篇漫画讲述过以他为主角的故事，叫做《黑博物馆》，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译注5：将剑或长柄刀垂直地立在右前方。

第一卷 幕间

嘎哈哈哈哈！

邪鬼嗤笑着。

邪鬼双臂沾满鲜血，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鲜红色，如孩童般哈哈大笑。在她的面前，幎出神似的呆立在原地。

若说是这是更换房屋内部装饰，那这幅场景未免也太过凄惨。

房内密集地散布着大量血洼、肉片和内脏。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能造成这副惨状───幎无法想象。

倘若此处是战场，那倒也能接受。

但此处并非战场。

此处是幎，同时也是嗤笑着的邪鬼───咎咬鲜华出生长大的府邸。

但是，此处当真是二人出生长大的那座府邸吗？幎无法判断。

此处与他记忆中的府邸相差甚远───此处是府邸的大客厅，正呈现着一副尸骨累累的惨状。

滚落在鲜华附近和幎脚旁的头颅全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封神血族本家───序列第一位封神家家主，及其直系亲属。

还有鲜华所出生的分家───咎咬家全族。

除此之外，还有大概是远亲的一族───不分本家分家，众多家族核心人物的头颅滚落在整个房间里。

而她───咎咬鲜华则伫立于那些头颅的中心。

她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着。

邪鬼很是开心地放肆嗤笑着。

幎因袭向全身的战栗，倒吸了口冷气───同时，他拔出武器，摆出临战架势。刻入灵魂中的条件反射使得幎飞奔向血洼。

他猛力一踏───一步便抵达最大速度。

敌我之间的距离于刹那间化作零。

这并非他平日锻炼出来的，而是凭借着他与生俱来的出奇才能做到的。

幎以非比寻常的速度逼近知己───毫不犹豫地挥下刀刃。

目标是脖子。

再强韧的生物，一旦被砍断那里，也难逃一死───他想攻击的就是那种部位。

这一斩，凶狠如断头台之刃Guillotine。

这一刀无疑能取人性命。

「───唔噢。」

然而，却在即将命中时，被对方躲开了。

「真可惜！」邪鬼嗤笑道。

那笑容无比灿烂，看上去就好似一名天真无邪的孩童。

然而，那笑容在此处却仅会显得很异常。

她笑得像是名天真无邪的孩童，同时，那笑容又很凶狠、恶毒且艳丽。

幎反手握着刀刃，对准她的面门快速进行追击。

她此时正处于闪避中，来不及做任何防御，也来不及再次闪避。

他心想，这次一定能得手。心怀确信，挥下刀刃───

「哈？！」

随着「嘎叮！」一声，幎顿时惊愕出声。但他会这样也算是情理之中。究竟哪个世界里，会有人去咬住斩向自己的刀刃，以此接下攻击？

───这你他娘的也太扯了？！

在他短暂地陷入惊愕中时，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含糊，很自然地展开下次攻击。只见一道银芒化身死神之镰，从右方再度迅速划向鲜华的脖颈。

「好危险呀～」

邪鬼松开咬住的刀刃，大步往后跳去。

「这是还你的。」

她在落地的同时，全力挥下举起的手臂。

紧接着，出现一道如遭轰炸般的冲击波，余波将幎整个人震飞。

鲜华仅仅是轰出了一拳。只是，其威力与炮弹同等，超出平凡。

这记威力远远凌驾于人类膂力之上的一击，轻易地粉碎掉府邸的地板，甚至在地板下的地基上轰出一个大坑。

「噢，还活着啊。不愧是封神直系。看你这么耐揍，我真高兴。」

「你丫的……」幎怒视向嗤笑着的鲜华。

「哇～好怕怕哦。」鲜华似捉弄他般说，同时如在舞蹈般，原地转了一圈，「别那么瞪着我嘛～干嘛那么生气啦。我有做了那么不好的事吗？」

「也是。这个家里的人都不可能认为杀人是种恶习。」

封神是自古传承至今的杀手一族。

杀人，屠异形，将所有敌对者尽数抹杀───所谓封神，便是这样一个嗜血的家族。无关男女老幼，但凡继承有封神血脉者，手上有那么一两条人命极为正常。

但是，这也构不成她能成为杀人狂怪物的理由。

「你为什么杀了他们？」他问邪鬼。

「这问题真无聊呢～」邪鬼似乎觉得幎的问题很没劲，嘟了嘟嘴，「为了讥讽啦，讥讽。不对，是为了杀鸡儆猴？嘛，随便是哪种都行。还有就是……为了发泄啦。」

「这个理由，简直烂到底。」

幎如此判断到询问她这些，纯属浪费时间。他驱使因先前那股冲击余波而嘎吱作响的身体行动起来。前倾身体，压低身形，以近乎贴近地面的姿势，仿似野兽一般快速奔跑，于眨眼之间欺身至敌人身前，并全力挥动一对獠牙。

锋刃带着呼啸风声斩向敌人。邪鬼轻易将其避开。

「毕竟，换谁都会生气吧？明明『封神幎』原本应该是我才对───你比我出生晚，而且还在出生的一刻便继承了下任家主的位置，也太不公平了吧？」鲜华漫不经心地说。

「……是那么回事啊。」

但幎领悟到，那才是鲜华制造出这副惨状的理由───行此暴行的缘由。

「你完全找错迁怒对象了吧！」

「我有讲过吧，这是杀鸡儆猴！」鲜华高声大吼，回应幎的怒吼。

◇◇◇

幎望着最近才终于熟悉了的天花板，知道自己已经醒来，并领悟到刚才的那一切都是梦。

「……嘁。」他咂着舌，坐起身来，挠了挠睡乱了的头发，在心中暗暗骂道：真是场见鬼的梦。

他望向窗外，看见飘着灰云的天空。

轰隆隆，轰隆隆───

传入耳中的是大引擎运作的声响。窗外是一如既往的伦敦景象。

可话又说回来。

幎心想，自己好久没有做梦了啊。

邪鬼───咎咬鲜华。

她既是惨杀多名封神血族之人的杀人狂，也是封神创造出来的最凶残的异端人物。

于幎而言，她既是青梅竹马，也是为数不多的友人，还是相当于姐姐一般的人物，同时───念及至此，幎甩了甩头。

「……跟傻子一样。」

事到如今，再去想那些也无济于事。那一天，在那个场所，两人便已断袍绝交，且至今仍不曾重归于好。

如今，他们水火不容。若是能再次相见，届时他该做之事仅有一件。

「───呼啊啊啊啊啊……」

幎思考着这些事，大大打着哈欠，然后下床。

「……去冲个澡吧。」

为了让有些迷糊的意识清醒过来，他打算去沐浴，朝浴室走去。

◇◇◇

随着咯吱一声，通往浴室的门被打开。

「诶？」

从正面传来一诧异声。

「嗯？」

幎维持着开门的姿势，也发出类似的声音。

四目相对。

继而沉默。

他慢慢地把视线从对方的眼睛上移开，看向其全身。

对方平时都穿着一条方便行动的短西裤，然而现在，她已将其脱掉，不过内裤还穿在身上。

对方似乎正打算脱掉上衣，以手抓着衣摆的姿势僵在原地。

「啊～」

看到那副模样，幎理解了情况，点点头。

对方现在正在换衣中。

对方现在正处于半裸状态Seminude。

这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在理解了情况后，幎再次看向对方。

身材娇小且苗条的少女───莉兹似呆住般看着他。

不多时，她瞪圆那似半眯的双眼，不止地颤抖着肩膀，脸无比通红，怒视着幎。于是……

「啊……抱歉。」

总之，他先道了声歉。

或者说，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不管是哪边，结果都是一目了然的。

浴室里响起女性的尖叫声。

幎的脸上狠狠地挨了一巴掌。

◇◇◇

这恐怕是多了位女性同居人而出现的弊端───一场不幸的事故。

另外，那天下午，在浴室的门上大大地挂上了一枚正面写着『空闲Vacant』，背面写着『正在使用Now in use』的板子───但这又是另外的话题了。

第一卷 都市传说：Grendel

───你可曾听闻这样一则传闻？

倘若在夜晚听到金属声，那么浑身沾满鲜血的Grendel便会来到你的身边。

钢铁碰撞，铛铛作响。

它会如同得到召唤般，来到你的身边。

它会浑身沾满着鲜血，来到你的身边。

赤红色的怪物会来到你的身边。

从头到脚，浑身浴血的Grendel。

它牙尖爪利。

它狰狞可怖。

所至之地，皆血流成河海。

所过之境，皆骸骨积成山。

它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若未遇见它，是你之幸。

若是遇见它，是你之悲。

───啊，Grendel，你浑身浴血。

───啊，Grendel，你凶狠可怖。

第一卷 二幕『带来奇异委托者』

Ⅰ

「……真是这里吗？」

在伦敦中心区边缘，靠近最东边一角───一幢五层公寓建筑的一间房间的门口。

她一副无比困惑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敲响眼前的门，暂且等待了一会儿。

然而，不论她等多久，都没有住户出来的迹象。她再次看了看门上的门牌，确认房间号码，与手中的便签进行对比。在确认到自己并未弄错门牌号后，她再度敲响门扉。

敲门声回响于四周，但不出所料，这次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所得到的并不是房中住民的回复，而是沉默。

「啊！真是的！」她似困扰，又似愤慨地跺了跺脚。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出来啊。明明介绍的人说，这个时间肯定有人在的。」

她大声抱怨起来，用比之前更大的力道敲门。

「打扰一下，请问有人在家吗？」

她隔着门直接询问道，然而正如她所预料，毫无回应。这也使得她渐渐焦躁，同时生起了放弃的想法。不知不觉间，她垂下了肩膀，叹了口气。

「啊，真是的，如果没人在家就回一声嘛。」她随口试着讥讽道。

「───……没人在家哦。」

接着，便从门后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复。瞬间，她的忍耐抵达了极限。

「这不是有人在吗！」

她彻底抛弃掉英国淑女的形象及修养，大声怒吼着，粗暴地上下摇门把手，弄得咔嚓咔嚓作响，欲强行开门。

不过，门上了锁，她这样根本不可能打得开。

但她根本不打算停手。既然知晓对方是假装不在家，那她也完全不再有所客气。

「这不是有人在家嘛！这不是有人在家嘛！既然在家，那麻烦出门一见！把这扇门打开啦！」

她用力上下摇门把手，似是要将门把手弄坏一般。

「我已经知道有人在家了！别再假装不在家，快把门打开啦！」

同时，她如此大喊着，并不停用拳头大力捶门。

不多时───

「───啊～烦不烦啊，吵死人了！」

从门后传来似恫吓般的暴躁声音。

同时，她眼前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面对终于打开的门，她后退了一步，看向开门的人。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头肆意披散着的亮丽黑发。其发柔顺如墨，仿似天鹅绒。

紧接着，是一张自长刘海的缝隙处露出的年轻面庞，此时上面正露出怀疑的神色。其年龄看上去应该不足二十。从声音的语调可辨别出他是男性，不过其容貌却是呈中性。若是从远方望见他，肯定难以分辨得清他的性别吧。

那名青年男子冷冷地睥睨了她几秒。

「……你谁呀？」然后，他非常不耐烦地问道。

「……用这种态度对待客人……您认真的吗？」她有些惊讶，眼神半眯，反问道。

「哈？客人？为啥？」青年男子顿时失声惊呼起来，如见到某种难以置信的事物般瞪大双眼。

于是，她把手中的便条拿到他眼前，给他看：「我叫玛丽亚·帕金森，经某位先生介绍过来的。据他说，这里有家不管多么麻烦的委托都会接受，且能完美将之完成的万能助手。」

「……」

听她这么一说，青年男子瞥了眼便条，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耍人的吧……」他嘟囔了一声，并用力地把头发往上拢了拢。

「……哈……请进吧，客人。」

似死心般，他后退了一步，并邀她进屋。

总算能进去了……正当她准备松口气时，她刚一踏进房内，顿时便惊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这房间是怎么回事……」

她不禁忘记了修饰语言，说出了心中最先想到的话。

说是房内物品摆放杂乱的话，房内的情况却又太过凌乱，完全想不到这居然是有人生活的地方。

───皮制书以及大量的纸张。

这便是这间房间内的一切。

英语、法语、意大利语、俄语、拉丁语、东洋语、远东语等等……从书本装订上的文字来看，就只有与这些语言相关的书籍。不过，不难想像到，除此以外还有很多───虽只是猜测，但堆积在这间房间里的书籍大概包涵了古今东西全部的语言。

数座堆得高到异常的书塔密集地耸立在一块，看着甚至有些壮观。本就逼仄的房间因眼前那些大量的书籍，令人感觉更加拥挤。

她都不禁默默感叹，真亏这里的居民能在这种环境下生活。

「……诶？」

她忽然想起件事，环视四周。方才邀请她进屋的那名黑发青年男子此时已不见了踪影。她慌慌张张地寻找起他的身影，然而视野却被高至天花板的书山所遮挡，导致她一无所获。

正当她束手无策时。

「───怎么了，往这边。」突然，青年男子从书山间探出头，对她说。

玛丽亚急忙跑向他身边，并跟在像是一不留神便会不见踪影般的他身后。

青年男子身穿衣领左右不对称Asymmetry的黑色背心Waistcoat，在前方领路。她朝着他的背影问道：「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难道您一直生活在这房间里吗？」

「那怎么可能，这里是库房。」青年淡淡地说，耸了耸肩，露出一丝冷笑。

见此，她感觉心中顿时腾起一股无名之火。但她立刻将之抑制住，现在跟他发飙，并非明智之举。不然，自己便白来一趟了。

她并未出言抱怨，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接着，两人来到了一间不再有书山的整洁小房间里。房内有着许多虽难称得上昂贵物品，但也算是有些风趣的家具：沙发Chesterfield、复古桌子、扶手椅Arm chair，以及办公桌Resolute desk。在看到房内风景的瞬间，她顿时因俩房间之间的差距，而心生出一种穿过郁郁葱葱的森林，来到视野开阔的草原的豁然开朗之感。

「于是───」

在她木然地呆在原地时，青年男子并未邀她入座，而是径直走到房间一角，拿起茶壶，很随意地放在桌上。然后他取出两个杯子，慢慢倾斜茶壶，往杯中注入茶水。

「───你说自己是经人介绍过来的……那人是谁？」在倒好红茶后，他边用手势邀她坐下，边询问。

她坐到沙发上，很干脆地答道：「我最初是去了贝克街。那里不是有位名侦探吗？」

「……嘛，确实有。然后呢？」他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于是，她继续说：「当然，我是去委托他工作的。因为我听说不管事件多么复杂，他都能完美解决。可他并未理睬我，说是他对这种事件不感兴趣，要我去找别人！在我走投无路时，他的助手───」

「啊，OK，我已经明白了，不用……再说了。」

当话题正开始说到重点时，青年男子打断了她，并让她稍等片刻。他夸张地大叹了一口气，慢慢地站起身来───拿起挂在墙上的蒸汽电话的听筒，开始拨弄起了拨盘。

打断别人说话，这突然是要做些什么呀？

正当她这么想时，青年男子朝着话筒大吼起来：「───喂，华生！约翰·H·华生医生！你丫的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居然跟甩包袱似的，把跑你们那去的工作整个全甩给我们……你那里的咨询侦探大人有那么忙吗？」

玛丽亚大吃一惊，她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名青年男子居然与那位名侦探相识。

───不对，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对方介绍她来这个地方的。不难联想到他们彼此相识。

然而，不管怎么想，她都感觉他们身份不相称，或者说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觉得自己会对眼前这名青年男子抱有那种印象Imagine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在她想这些时，青年男子沉默了下去。接着───

「───这活适合我们，呵。你说那家伙是这么判断的？」

他那方才都还很暴躁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些许，或者说是变得有些冷漠。他似是思忖般，把手搭在嘴边，沉思了一会儿。

「───你们欠我们一次人情。」

在没好气地说完这句后，他把话筒放回原处。

「啊，去他娘的！」

接着，他咒骂了一声，似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踩着粗鲁的步伐，坐回沙发上，然后挠了挠长长的黑发。

「我先订正一点。咱们这儿可不是万能助手。虽然很相似但却不同。咱们这儿是承包商事务所，还请记清楚这一点。」

「哈、哈啊……」

听闻此言，她有些疑惑，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何不同？但是，她对那个区别并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只有他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委托。

似乎读懂她的意图，青年男子嗤笑了一声，然后───

「───说来听听吧，小姐。是的，你先说，至于接受与否……则是在听你说完后再讲。」他向她抛去宛如凶猛野兽般的视线，语气满是不悦地说。

「───！」

那目光使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心生出一种像是在放松警惕的瞬间，被野兽咬向喉咙般的错觉。

不过，那或许并非错觉。

现在，青年男子仍在盯着她。

像是在猜测着她的心中所思。

又像是在评估着她的为人。

他那锐利的视线，使得她有种自己彻底被他看穿了的感觉。

玛利亚拼命按耐住想要立刻逃离此处的冲动，动作优雅地把手伸向眼前的茶杯，并将之端至嘴边。

温热红茶的芳香扑鼻而来，缓解了她些许紧张。在将那份逃跑冲动与红茶一同咽下后───她终于轻启红唇，缓缓地说：「───我想劳烦您，帮我找一位失踪了的友人。」

「友人？」

「是的。她的名字是艾尔希尼亚·莉德洱修塔茵，是我在学院里的同学。」

「学院啊……」 青年男子似是有些感叹，挑了挑眉。

───学院，又名皇家蒸汽研究院RES。是专研由国家主导的蒸汽科学项目的教育机构的统称。他们招生时，不问年龄、身份、性别乃至贫富。

入学条件仅有一条：『极其优秀者即可』。

为保证英国的蒸汽技术能始终走在世界最前沿，该机构实施彻底的实力至上主义，将众多逸才聚集于此，是处汇聚着英国睿智的场所。世人时而将此研究机构称为「硕学院」。

她与她的友人艾尔希尼亚都是那儿的学生。

「艾尔希尼亚的研究课题是运用了蒸汽魔导Engine cracking的人类工学Ergonomics。那个……这些的意思您能听明白吗？」

「人体与机器的融合……我记得好像是种『新理论』来着？最近在硕学会上引起过一番争论。」

───人体与机械的融合Man-Machine interface。

简而言之，正如字面意思，是种将蒸汽式机械嵌入人体的理论构想。但不同于给人换上至今存在过的机械假肢等即便破损了也很少会威胁到性命的器材，该理论构想的目的是，把拥有人类原本不曾具备的新功能的蒸汽机嵌入人体内，或是直接将人体换成更加结实，且拥有超高能力的身体───要而言之，便是把大部分人体机械化。

然而，这种技术构思目前正处于争议之中。将机械嵌入活人体内的风险究竟有多大是不言而喻的。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会导致受改造者丧失性命，而且这么做也有违伦理道德。基于这些原因，现在连相关的运用实验都已被暂且搁置───这些事应该不太为世人所知，但眼前这位青年男子似乎对此有一定的了解。

青年男子露出一副万事皆知的表情，似讥讽般地笑着。她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她……是新理论支持派之一。最近，她和其他支持派成员一同去了趟伦敦医院，但……她似乎已有十天未回宿舍了。当然，我也有去向学院和医院了解过她的行踪，可───」

「───谁都没有见到她？」

「是的。」

「那还真是，请节哀顺变呢。伦敦医院在白教堂区的中央区域。年轻女生独自在那种地方转悠同自杀没什么两样。」

正如他所说，伦敦医院位于伦敦治安最差的地方───说那里的治安恶劣也毫不为过。那便是白教堂区。哪怕只是走偏一点路，也会被居民们袭击，夺走身上财物，最坏的情况下，即便惨遭杀害也不足为奇。

但是……

「我明白您想说的。实际上，我也有那样劝过她。但是……当时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讲？」

「Revenant───您对这词可有印象？」

询问出口的瞬间，青年男子的表情露骨地扭曲了。他如同听到一个糟糕的笑话后，希望是自己的听错了般叹了一口气。

「……是最近流传于伦敦的都市传说吧。在起雾的夜晚外出便会失踪，然后会在下个起雾的夜晚出现。但是，那人虽然模样与失踪者相同，却是另外一个人───这种像是翻版换子妖精Changeling的轶事吧……不过你为什么会提到那个名字？难道Miss.莉德洱修塔茵已经变成那个都市传说中的怪物了不成？」青年男子很是不耐烦地耸耸肩，「少开玩笑了。」

「如果就是那个难道呢？」说着，她朝青年男子露出一个挑衅般的笑容。

「梦话留到梦里再讲，谣言还是路边说去吧。」

他冷哼了一声，指了指房门，仿佛在暗示请她离开。当然，她并不打算离开。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她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接受委托───

她这么想着，打算将话题继续下去。

嘭！

这时，突然从青年男子背后传出一道声响。

确切来说，不是从他的背后，而是从更里面的房间里───位于他坐着的沙发后面的那扇门里传出。

接着，那扇门悠悠地打开。吱……随着生锈门铰链独有的声音，一只手从幽暗的门缝中猛然伸出，扣住了门的外沿，吓得她不禁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与之相反───

青年男子依旧坐在她的正面，并回头看向他身后，似无奈般叹了口气。

「呦，文森───文森特啊。雇主My Owner，好久不见你打开那扇门了呢，好像有两周了？」

然后，他朝那只扣着门扉边沿的手───不对，是朝那手的主人打招呼道。

「不……是三周。」

随着这句话，沉重的门扉彻底打开。

出现在门后的是名身材修长、梳着大背头、很是绅士的壮年男子。他抚着灰发，一对会令人联想到猛禽的锐利眼眸望着青年男子。

「我也不想许久不见，一上来便讲这种话，但是……幎啊───对女士的委托置之不理可一点都不绅士喔。」

「什么嘛，你听到了啊？」

「当然。」绅士夸张地点点头，然后看向了她，「小姐，非常抱歉，我家员工似乎对您做出了些失礼举动，作为雇主，我代他向您谢罪。」

「啊，哪里哪里……请不要在意。」

绅士动作优雅地向她深深低下头，她连忙摇头，接受他的道歉。

「那便极好。」

于是，绅士似松口气般，微微扬起嘴角。接着，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动作轻缓地坐到椅子上───

「那么，关于您的委托……您是想寻找您的友人，Miss.莉德洱修塔茵可对？」

「是、是的，没错……您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吗？」

绅士的反应与先前那人───也就是眼前那名青年男子的反应截然不同，这使她有些诧异。

绅士的态度柔和地点点头，很是超然地回道：「当然愿意，小姐。我从不拒绝女性的请求。即便不是女性的请求，我也对此次委托的内容很感兴趣。轰动现代学界的新理论，以及都市传说中的怪物……这非常有趣，正是适合我们去调查的内容。」

「我就知道会这样……」青年男子用余光望着绅士，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

绅士无视掉他，问：「您能告诉我Miss.莉德洱修塔茵有那些特征吗？」

「那么，给您这个───」她站起身，从手边的包中取出一枚照片，放至办公桌上。

照片里的是一名身着一席白衣，在巨型机器前露出思考神色，有着一头及肩金发的女性。

「这是她的照片，能用作参照吗？」

「非常感谢您，小姐。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立刻着手调查吧。」

「万、万分感谢！」

她很是激动地低头致谢。绅士满意地扬起嘴角，青年男子则是无比郁闷地垂下了头。

玛利亚抬头面向他们，再次深深地低下头。

「还请您二位尽快找到她。如果不快点，可能就为时已晚了。」

Ⅱ

在女子离开有一阵子后。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青年男子───幎。

「───到最后，她基本上都没说过自己的来历，就连她那名字，我都怀疑有可能不是真名。」

「呋呣，来历不明的美人学者……神秘Mysterious，何等美妙的词汇。」绅士───文森特如在念戏剧台词般，滔滔不绝地说着。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幎很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然而，文森特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态度，边悠然地走向办公桌边说：「我自然并不是在开玩笑哦，幎。我是认真的。」

「那更恶劣啊……那你觉得她是什么来头？」

「她自称是Miss.莉德洱修塔茵的友人，还称自己也是学院的学生。这听上去不似说谎。她或许是学院的学生无疑。只不过……她们是不是友人，就有待商榷了。」

「依据呢？」

「───这个。」

说着，文森特将东西递给了幎。幎一言不发地将之接下。文森特想给他看的，是刚才那位女子留下的照片。

乍一看，这张照片并无可疑之处，是一名十多岁的女子───艾尔希尼亚·莉德洱修塔茵的单人照片。

是的。并无可疑之处。

若是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这与其说是人物照，更像是风景照。」幎看着照片，忽然发现一种不协调感。

「漂亮！」文森特听到幎的想法后，无比满意地喝彩道。

「没错。她说这是友人的照片，但拍摄视角却很有趣。我认为这并非在拍摄友人，而是她边防止被对方察觉，边偷拍下的。」

「怪不得。」听完文森特的解释，幎耸了耸肩，像是理解了一切，「偷拍么？这可不是老朋友之间会做的事。」

他讥讽地说着，把照片扔到眼前的长桌上。与此同时，文森特将别的东西───一份打开的新闻报纸递给了他。

「不仅如此，你递给我的报纸上登载着一篇令人在意的报道。」

「报道么。」

幎接过报纸，阅读起来。

报纸上有一篇用小号标题的文章───『伦敦医院里的黑暗。实验楼连续传出的惨叫，其真相究竟是？』

报纸上的日期是前天的，上面写着，三天前的深夜里，有多人报警称从伦敦医院附属研究设施里传来多道尖叫声。然而，伦敦警察署经过一番调查，发现实验楼中并无可疑之处，判断『毫无问题』。

但是……

「你觉得这两件事有蹊跷？」

「当然的吧。一名研究界内争论不止的新理论的研究者去了伦敦医院，随后不知去向。会怀疑这两件事之间有所关联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啦……那我们该怎么做？」

他这话的潜台词是在问：要完成这份委托吗？

「自然要去调查。」文森特立即答道。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放置于房间角落的大衣架边，穿上长披风，拿起挂在帽子架上的礼帽，然后戴上。

这是他出门时的行头，看来他打算外出。

幎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背靠在沙发上，旁观着他的样子。绅士拿起墙边他常用的手杖，回头看向他───

「说起来，我们事务所之花莉兹去哪儿了？」

莉兹───自上个月月初起住入这家事务所的红发少女。与幎同为食客，同时也是这家事务所的员工。

「我让那家伙去寄信了，就是你存着没寄的那些。顺便，我还有拜托她去买点东西，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吧。」

而且，她肯定会在路上闲逛吧，但幎并未将这事说出。毕竟她交际很广，熟人很多。一出门，晚饭前肯定回不来。

「呋呣。我还以为能够与女士一同出行……真是可惜。那么幎，留张便签，我们便一同出发吧。」

在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对此感到遗憾的模样。而且，他还很随意地要求幎与他同行。甚至，他那副语气，听着像是幎跟他同行属于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于是幎半眯着眼，盯着文森特，向他进行确认。

「啊……文森，你这话说得就像是我肯定会去一样。」

「怎么？你难道不去？」

「……不，去还是会去啦。」看着面带不解的文森特，幎如是说道，并深深地叹了口气。

毕竟，这个男人───既是永劫不死的怪人，亦是传说中的存在，炼金术师圣日耳曼伯爵，虽经营着承包商，然而他却只是位人如其表的壮年绅士，完全做不来暴力活。

不过，那仅限于身体能力方面，如果用上他自傲的炼金术，还是不会输给路旁的地痞流氓的，但……这次要去的地方很不妙，所以幎不能跟着不去。

幎大感无奈，再次深深叹气，并站起身来，跟他一样，拿起自己常穿的猩红色大衣。

「那咱们去哪儿？」幎边穿着衣，边向文森特确认道。

「この都市で最も危险な区画───そう、ホワイトチャペルだ」

「还用问吗？」文森特轻轻扬起嘴角说，「自然是这座都市最危险的区域───没错，就是白教堂区。」

Ⅲ

幎他们用作据点的集体住宅位于伦敦东端附近，与目的地白教堂区间可以说是近在咫尺。因此，他们二人选用的移动手段为徒步。

幎对此并无异议。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除此以外的选项。集体住宅的一楼，半数房间的墙壁都被拆除，搭建了一间仓库。仓库里停放着好几辆文森特自制的蒸汽式四轮汽车和双轮车，但如果乘坐那种蒸汽机成品───每个零件都能换成大量金钱的工具去白教堂，那么很显然，只要一放松警惕，当地居民便会一拥而上，在一分钟内夺走所有值钱的零件，令车子直接报废。

虽然在某处乘坐马车或蒸汽马也是种方法，但结局同坐自家车去相差不大，况且，根本没有车夫愿意去白教堂这类治安恶劣的区域。就算跟车夫交涉、加钱，也没人会愿意去。

最后，两人悠悠然步行前往白教堂。他们随着主道上的人流，渐渐离开衣着整洁的人群。

周围人群的打扮越来越褴褛。与此同时，外貌也越来越脱离人形。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头上长有兽耳的少女、裸露在外的身体上长有爬行动物的鳞片的老人、身型异常庞大的男子，以及部分身体呈异形的人……这幅景象简直就像误闯入幻想世界一般。

「基因组技术Genome technology之弊端，于此地暴露无疑───么。」文森特用余光看着那些人们怪异的模样，小声自语后，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自第一次工业革命起，工人的过度劳动就被视为问题。而由于蒸汽革命，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这些运用基因改造制造出来的劳动种们，便是为了改善那种情况而诞生的。这完全是人类令人厌恶的愚蠢行为。」

听闻此言，幎耸了耸肩说：「真的很离谱。」

───基因工程学。

这是一门研究生物体内某双螺旋构造的高分子化合物，即所谓的生命设计图DNA的学问，在获得诞生于蒸气革命的高速演算装置───『超大型演算机』的协助后，得以迅速发展。

当时，基因工程学遭到了宗教人士、部分神学家，以及那些倡导道德的人们的指责。他们称这是一种对生命的亵渎行为。然而随着科学技术的持续发展，以及工业的不断扩大，导致工人过度劳作。该项技术则是为解决那个问题带来了一丝光明，最终获得大量支持，得以实施。

在那种背景下，基因工程学为世界带来了用来代替工人的人造新劳动力。

以人类基因为基础，将各种动物基因互相组合，创造出人造人类仿造品。这便是他们劳动种Pinion。

一个与人类相仿，却与人决然不同的种族。不具人身，貌似野兽的伪人Demi human。

哺乳动物、爬行动物、两栖动物、鸟类。犬、猫、熊、蛇、秃鹫、海豚……用途不同，组合在一起的动物基因也不同。依据每个领域的需求，将他们制造了出来。他们在基因配合培养槽Gray doll中，身体被催化成长至接近成人，然后像家畜般被接连送至相应的工作岗位上……

即便给他们安排过量的任务，他们也不会有所怨言。

哪怕他们时而死于事故，人们也会以立刻能找到替代品为由，对其不闻不问。

他们劳动种简直就像奴隶，被人任意驱使、残忍对待。

于是，在19世纪过半时，所有的工业都由他们劳动种来支撑。

但是，那种劳动现场环境并未持续很久。

他们的基因是以人类基因为原型的。换言之，他们的原型是人类。虽眼睛和耳朵的形状、肌肤的质感，以及五感与人类不同，四肢形状怪异，但他们的模样却近似人类。而且，他们拥有智慧，具备感情。

于是───

他们想到：为何我们得如此受罪？

他们思考：为何我们得替他们工作？

这是极为正常的疑惑。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一旦心生疑惑，接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并未过太久，他们在诞生半世纪有余后心生出的那个疑问，便彻底占据他们的心田。不断积攒在他们心中的不满达到了极限。

自古以来，不断遭受压迫的奴隶所得出的答案往往只有一个，那便是───叛乱。在工厂等作业现场被不断任意驱使的劳动种们一齐发动了起义。

他们拥有比人类更加发达的四肢或感官，战斗力远非常人可比拟。即便人类拥有蒸汽技术发展所带来的优秀机械和兵器，但只要是人在操控它们，那便存在极限。

劳动种都拥有身躯强悍或身手敏捷的动物的基因。运动能力方面，人类与他们相差极为悬殊，他们还有无与伦比的夜视能力或听觉，人类想用武力压制住他们，简直难如登天。而且，一旦失去他们这些劳动力，整个工业界都将瘫痪。于是工业界几乎毫未做抵抗，便接受了他们的要求。

最终，劳动种的待遇与过去相比，有了很大的改善。如今，他们已受雇于合法厂商，获得公正的受雇员工待遇。事情也就此尘埃落地。

自那次事件以来，世间对基因工程的谴责远猛烈于其发展之初。现如今，法律已将基因工程定为禁忌事项，全面禁止任何人进行任何相关实验。

虽然，国家另外还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但那事与现在并无关系。

「话说回来───你在研究室Atelier里泡了40年，但却很了解世上发生的事嘛。」

「那是自然，幎。我可是名知识分子。既然要回归现代社会，又怎能不熟悉那个时代的社会情况？」在遭到幎的讥讽后，文森特如此回道，并露出饶有深意的笑容，「话又说回来，蒸汽革命么……真是佩服，正如字面意思，巴贝奇仅凭一样发明便令世界焕然一新。啊呀，对此，我仅能赞叹一句干得漂亮。」

文森特的语气简直就像他和蒸汽文明之父查尔斯·巴贝奇相识一般。幎有些难以置信，开口试着询问：「啊……文森，你和Mr.巴贝奇相识？」

「嗯。他还年轻时，我曾稍微指导过他。万没想到，当年那个年轻人竟然───每每忆起此事都会感慨万千啊。」

「还真是万能哈你……」在感慨过去的初老绅士旁边，幎随口感叹了一句，快速环视四周。

「……嗯……」

他注意到此处冷清无一人。虽说此处是白教堂，但并非所有居民都会出门赚取日薪。不如说，此处更多的是放弃赚钱的乞丐。若是平时，如果有他们这样衣着整洁的人来到此地，肯定会从暗处投来无数道视线。

然而不知为何，今日在此处却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也没有窥伺二人破绽的视线。

───总感觉……有点诡异。

幎加强了对周围的戒备.

此处白教堂的居民大多都是遭到基因突变的半人半兽。被编入他们基因中的动物本能，令他们有着远超人类的警戒心。

如同发生灾害时，狗子会大声远吠，鸟儿们会一齐飞离当地一般。

───应该……不会吧。

虽然他有这么想，但又觉得最好还是有所警惕。

他将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拿出来，伸向藏于大衣后的腰带，与文森特并肩齐行。

然而，文森特完全注意到他的这种变化，讶异地皱起眉头，甚至还说：「幎，怎么了？神情那么严肃，稍微放松点啦。」

幎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嘴角挂上一丝邪笑，说：「老板Owner，您可真是轻松哈。」

炼金术师无畏无惧地微微一笑，神色得意地说：「那是自然。我自负身边有最强的护卫护送着。哪怕这条街白教堂被称为魑魅魍魉横行的魔窟，我也无须担心。」

对此，幎大感傻眼，耸了耸肩：「那可真是多谢夸赞。」

不过，他们也只有在抵达伦敦医院前才这样子闲聊。

Ⅳ

───白教堂区，伦敦医院。

准确讲，是伦敦医院附属研究设施。自蒸汽革命以来，医疗得到飞跃提升。此处则是为了进行医疗研究而增建的设施，俗称───实验楼。该设施专用于进行与医疗等相关的各种治疗及研究，故而得名，但该设施内究竟具体在做些什么，据说除了相关人员，就连维多利亚女王也不曾知晓。

两人此时正并肩站在那栋实验楼的正面大门前。

他们一齐看向周围，然后文森特缓缓开口问：「贸然一问……呃，幎啊，此处守备本就如此松懈？」

「不啊……这儿的守备应该非常森严才对啊？」幎回道，并回忆自己以前来这附近时的情况。平时，在这座设施前应该有强壮的警备人员，装备着重装蒸汽兵器Heavy engine arm，严加守备，甚至会令人觉得他们有些森严过度了。

然而现在呢？别提警备人员了，就连人影都见不着一个───简直就像一座空城。

入口大门微开，颇有请人自己入坑的味道。

这……怎么看，都是陷阱啊。幎心生怀疑。

「嗯───那么，我们进去吧。」.

蠢货文森特却不管他，说着便直接抓向实验楼的大门。幎朝他喊了一声，想要阻止他，然而他充耳不闻，彻底拉开大门，再回头问道：「你在做什么？」

「你倒是稍微有点警惕心啊。不管怎么看，这情况都很可疑吧……」

幎大感傻眼，发着牢骚，无奈地垂下肩膀，叹息道说也是白说。事到如今，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文森特毫不犹豫地进入实验楼。幎跟在他身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踏入建筑物内。

在看到昏暗的实验楼内的情景后，他呵呵一笑。

「───哈哈，这可真『壮观』。」

楼中的景象极惨，「凄惨」一词都不足以用来形容。

在建筑物的大门大厅里，仅仅是站那儿，浓郁的铁锈味及混杂其中的腐臭味便会扑鼻而来，刺激鼻腔。原本洁白的地板，现已一片漆黑。天花板、墙壁以及整片地面上，全都有肉片。这简直就像地狱，令人根本不愿去想象此处究竟发生过什么。

常人在看到这个现场的瞬间，肯定要么会立即作呕想吐，要么就是会被吓昏过去，然而───幎虽有感到不快，皱起眉头，却并不太在意这血腥场面，平静地走向站在房间中央的雇主身旁。

「这可真有够惨的。看到这场景，还能判断这里『毫无疑问』，那些警官的眼睛是瞎了不成？」

「嗯，想都不用想，定是被收买了吧。若不然便是见到这一幕，精神出现异常，从而丧失判断能力了。」

幎很随意地调侃着，然而文森特却极为严肃。

不论看多少遍，此处的情况都与「惨不忍睹」一词相符。进门第一间房间都是这般了，那深处究竟会是怎样呢？连去思考这件事都很蠢。

这还是别调查了，先回去要更好些吧？幎这么想着，并打算向文森特提案撤退。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他视野边缘。

在昏暗的建筑物中，有条通往大门大厅，异常漆黑，无法看清深处的走廊。幎眯起双眼，眼神锐利地注视着站在那条走廊的入口处的那人。

那人影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

尽管他身处黑暗中，但幎却能清晰地看清他的模样。那是名尚且年轻的女性，身着入院患者所穿的病服，有一头及肩金发。

那模样很像那个女孩───艾尔希尼亚·莉德洱修塔茵。

啊，见鬼……越糟糕的预感就越容易应验啊。

在清晰地看见她的模样时，幎满脑子都是那种预感。严密来讲，从收到这份工作时起，他便已有这种预感……而在看到艾尔希尼亚·莉德洱修塔茵的模样后，他的那份预感几乎化为确信。

究竟哪个世界会有人愿意待在这种无比恐怖的设施内？更何况，她本人不但两眼空洞无神，还脚步踉跄，且身上的衣物各处都染有赤黑色。

不管换谁来，怎么去看，这都无比可疑。

───尽管如此。

「哦呀，那边那位难不成是……Miss.莉德洱修塔茵？」

然而不知为何，幎的雇主，文森特·圣日尔曼却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极为绅士地向对方搭话。

这个男人为何能如此平静地向这种浑身上下都很可疑的人搭话呢？

啊！我受够了……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幎甚至都想怀疑，所谓「绅士」并非一种精神，而是一种病。

文森特拄着手杖，悠悠地朝少女走去。幎打算出声提醒他小心，然而就在这时。

───嘎吱……

幎感觉自己听到一声空气摩擦的声音。

当然，那并非物理变化。

那是他凭感觉捕捉到的气息变化。

该如何表述呢？若要用语言来表达，那便是如同将滴着鲜血的新鲜血肉，放至空腹的肉食野兽面前时一般。

他透过她摇摆着的金发的缝隙，看见她双眼闪烁着怪异的光芒。

腥红无比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文森特───

「───文森！」幎大声喊一声，一个箭步朝文森特冲去，并朝他伸臂。他好似一支离弦之箭般跑出，并伸手抓住绅士的后颈。同时，他猛力转身，全力挥臂，把文森特往身后甩去。在二人的站位互换的瞬间，『那个』现身了。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哈哈大笑声，她───被称为艾尔希尼亚·莉德洱修塔茵的少女开始变换模样。

正如字面意思，她的身体从内向外大幅翻开。

没错，简直就像是鲜花怒放一般。

曾经的少女在幎的眼前，变成应当称之为异形之物！

那是钢铁异形。

那是铬之怪物。

那是模仿出最接近人类的容貌，却最偏离人道的机械食人兽Machine maneater。

曾为人类之物。

如今已是非人之物。

丧失灵魂、彷徨于世者，即───Revenant。

没错───那正是横行于伦敦的、都市传说中的怪物。

那是钢铁与钢铁重叠，会令人联想到大型花朵的钢铁花朵异形。

它俯视着眼前的幎，仿佛正在怒视着他───

Ⅴ

───当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下个瞬间，为庇护自己而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男子忽然消失了。不对，并非如此。

他是被横扫击飞了。

眼前的怪物使出快到无法目视的超高速一击。别说闪避，黑发青年男子甚至无法及时防御，如一颗出膛炮弹，被击飞至墙上，并撞破墙壁。

文森特遥望着被埋在因冲击而崩塌的瓦砾下的友人，不禁惊叹道：「噢……万没想到，竟能如此轻松地便击飞我的护卫幎，着实教人吃惊。看来，新理论造出了一样相当有趣的事物。」

锐利如猛禽的双眸中流露出好奇之色，文森特兴致盎然地注视着眼前的怪物。

在那儿的，正是一朵钢铁之花。

它拥有点缀着赤黑色的钢铁花瓣，那颜色会令人联想到氧化后的鲜血。少女的头部占据着雌蕊位置，主张着最后一丝人形。钢骨如扎根般刺入地面，粗壮的茎部喷出大量蒸汽。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一台形如长于人身的花朵般的机器。

当然，他不觉得这种玩意儿是新理论孕育出来的成果。

这是Revenant。这一点，文森特是最清楚的。新理论的基础是在保留一定程度人形的同时将之机械化。

Revenant不同。硬要说的话，Revenant这个与新理论截然相反。

没错───Revenant所追求的，是如何将人类改造成机械怪物，如何创造出超凡的异形。

简直就像神话故事中登场的怪物。

这是对人类这个种族的反叛，意欲由人类诞生出人类最为恐惧的存在。

───然后。

文森特·圣日尔曼在那异形物面前，露出绕有深意的笑容说：「简直匪夷所思。为何能如此平静地做出亵渎人类───亵渎生命的行为？为何会由人诞生出这种异形……即便询问，你这个被造物也无法回答我吧。而且，并无将化为Revenant的人类恢复原样的办法。如果说怎样做才能救赎你们，那便是───送你们一程吧。」

若要为眼前的威胁───钢铁怪物取名，那便是『人花Alraune[注]』吧。

它是造成这栋实验楼里的惨状的罪魁祸首。是将这座设施里的所有人尽数屠戮，化为无法言语的肉泥的极凶穷恶之徒。

即便在那面前，文森特依旧保持从容。

他轻轻一蹬地面，然而却大幅远离人花身旁。人花的根狠狠抽打在他先前所站之处。

花根迅如闪电，犹如一条铁鞭般被挥下，轻易击碎坚硬的地板！

「哈哈。竟能将硬地板如烤点心般击碎吗？威力着实出色。」

若是人类，若是常人，仅此一击，便将化作一堆肉泥。

文森特亦是如此。

那猛力一击，十分危险。如果他选择防御，无疑会被瞬间杀死。即便他是传闻中存活了千年的炼金术师，可身体能力却与常人相差无几。若说有谁在承受人花一击后还能存活，那也就只有与人花相同的铬之异形。

亦或是───

───名副其实的怪物。

故而───

「───呋哈哈。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文森特·圣日尔曼大笑不止。

即便立于他面前的是永劫不灭的怪物。

即便他正身陷于走投无路的绝境之中。

他也并未胆怯。

他也并未战栗。

既未因恐惧而胆怯，亦未因死亡而发颤。

───至于为何……

「───幎，你打算睡到几时？」

那是───承受了能将常人轰成肉泥的一击的那人的名字。

一般来讲的话，用常识来思考的话，他应该已经命丧黄泉了。

普通人不可能在遭受钢铁怪物的一击后还存活。

平凡之人不可能对抗得了这只脱离常识的怪物。

但是，他不一样。

他───封神幎与众不同。

「───……你很烦啊。」幎很是不爽地回复文森特，缓缓从瓦砾中现身。

他虽浑身是灰，但身上却并无显眼外伤。尽管遭受了连地板都破碎掉的猛击，然而他却一副超然的模样，仅仅是不快地皱着眉。

文森特很随意地朝他走去，刻意般地张开双臂，并刻意般地为他的生还而喜悦。

「原来你没事啊，这可真是太好了。我还在担心你若是死了，我该如何是好。」

「少说些有口无心的话。那种时候，无非就是友好地一起上路吧。」

「那可不行。我对这世界还有许多迷恋。」

「你都活了上千年了，还这么渴望活着啊？」

「我是人类嘛，欲望可是无穷尽的。」

「───然后，欲望的尽头就是你身后的那家伙？」

幎讥讽一笑，盯着Revenant───人花。

文森特回头，瞥了一眼人花，大大方方地点点头。

「确实。这也是人之业所导致的结果。属于追求人体与机械的融合的下场之一吧。虽然，我对这种事物毫无兴趣。」

「那你打算怎么办，雇主？」

远东青年灵巧地仅扬起嘴角，露出无畏无惧的笑容。

那是无畏而又充满挑衅的笑容。文森特无比理解那一笑容，以及其中所蕴含的意思，他再次看向Revenant人花。

拥有钢铁花瓣的怪物───

挥舞着铬之根的怪物───

───G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如此吼叫起来。

咆哮响彻四周。

Horror Voice。恐惧幽音。

这是一种会直接对所有不具抗性者造成精神支配的吼叫，无一例外。

当然，那声音对文森特无效。故而，他手持手杖，超然地守望着事情的发展。

不，他有在听那声音。

他听着那尖叫，目不转睛地望着透过镜片所能看见的事物。

「我能看到。看见那纵使变成这等模样，也仍为肉体所囚禁的灵魂。我能听见。听见那为化作异形的肉体所束缚，渴望解放的灵魂的呐喊。」

那既非比喻，亦非玩笑。

实际上，文森特·圣日尔曼确实有看见。

实际上，文森特·圣日尔曼确实有听到。

他有看见死后仍未能获得解脱的灵魂的恸哭。

他有听见被囚禁于钢铁之躯内的哀伤之声。

而回应那渴望解放的声音的方法，仅有一种。

「我先前有讲过吧，幎。世间并无方法将化作Revenant的人恢复原样。能给予他们救赎的方法，有且仅有一种，那就是───送他们一程。」

故而───

「我等应行之事相同。正如你在与我相遇前便一直做的那般───

「幎。既是吾友，又持有浴血狂魔之称的你啊。

「来吧───用你那沾满献血的利爪。

「来吧───用你那无比锐利的獠牙。

「冷酷无情、毫无顾虑地，以蛮不讲理的暴力与蹂躏───将之摧毁。」

对于他那句话……

「───收到，雇主。Yes，My owner.」

他箭步冲出，于身后留下一道深红残影，如是回道───

话语刚落，他便已来到人花面前。

恐怖的脚力！

惊人的冲刺！

他如一颗子弹，于一息之间拉近自身与人花之间的距离，紧接着以快于冲刺时的速度拔剑猛攻。

他两臂快速一挥，握在手中的两把短剑斩向铬之怪物！

两道白银之刃如受吸引般，狠狠斩中人花，火花四溅！

铛───！

随之，金属相撞声响起，震荡于空气之中。

「───疾！」

伴随着裂帛之声，幎如陀螺般于空中拧转身体，攻击如疾风骤雨般接连不断地全力落向敌人。

───斩！斩！斩！

无尽剑影接连闪过，银刃尽情地飞舞于空中。真红之影所挥出的无数银芒，令文森特联想到一种与人花不同的花。

「与钢铁之花相抗衡的是剑刃之花么……」

刃花绽放，欲将铁花彻底斩除。

───但是，还不够么……

文森特观察着人花的状况，双眸稍稍变得锐利起来。

幎不断挥舞的剑刃，结结实实地劈砍着人花的躯体。

但是，他所劈砍的仅仅是其表面的钢铁装甲，根本攻击不到Revenant的内侧。

这样可不行。

这种级别的攻击根本无法斩杀铬之怪物。

击杀Revenant的方法有且仅有一种。

破坏掉驱动其身体的心脏───蒸汽核Revenant core。

既然人花是Revenant，那么它也不例外。但是，它与文森特他们至今打过的Revenant───蜘蛛或跳跃者等个体很不相同。文森特曾感觉在短短数月里，Revenant的模样变得多样，像是化为了异种存在……在看到眼前狂暴的人花后，他坚信自己的那一推测多半并未出错。

证据便是，一身真红的他，身披鲜血色大衣的他，大声地咂舌，大步后退。

于此同时───无数铁雨降下，如名医手中的手术刀般，精准地射穿幎方才落下的地点。那是无数根如同成束的钢索般的花根。它们追着后退中的幎，刺穿地面，或是从地下刺出进行追击。

幎以微厘之差避开人花的猛攻，时而用短剑招架住，时而将之卸开，并如滑行般同人花拉开距离。他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咒骂出声。

「啊……该死的畜牲。贼硬啊这家伙。」

「想也是。看来，不论是规格还是性能，它都远超你至今猎杀掉的那些Revenant。虽说是远东利刃，但想斩断钢铁，还是差点强度吧。」

「居然作壁上观，在一旁说风凉话，你可真行。我真想向你学学。」幎边讥讽着，边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虽看上去很不满，但脸上却并无针对文森特的焦躁之色。不仅如此，他甚至有些愉悦地扬起嘴角，失笑起来。

「哈───行吧。许久未曾遇上这种给劲的对手了……就稍微动点真格吧！」

说着，他将右手中的短剑收入大衣，接着慢慢抬起空无一物的右臂，快速地轻轻一挥。

紧接着……

───嘎锵！

响起像是重型设备运转般的声响。

同时，幎的右臂发生变化。从他身上大衣的袖口露出深灰色的机械。不知何时，一副覆有铬之外装，内装精巧致密的蒸汽机，锋锐且冰冷的钢铁之爪戴在了他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右臂上。

那是机械臂铠。

那是蒸汽武装臂爪。

那正是文森特的杰作。为对抗Revenant而开发出来的近身格斗型蒸汽武装。不但能应对Revenant那猛力攻势，更能击穿它坚不可摧的装甲。

───名为『啃噬者Hound Gardo』。

普通来讲，这是种胡来的武装。

正常来说，这是种荒唐的兵器。

会这样也正常。对方是钢铁怪物，全身覆有铬之装甲，体内装着大量大型蒸汽机的生体兵器。再强壮的士兵，再勇猛的英杰，以血肉之躯对Revenant发起近身战也是种愚蠢透顶的行为。将那称为自杀也毫不言过吧。

但是，他不同。

他───封神幎不一样。那种常识唯独不适用于自远东岛国而来的他。

他穿过人花迅如闪电的铁鞭抽打。

用『啃噬者』破解掉敌方猛攻，时而用左手中的短剑将之卸开。

高声嘲笑狂吼着的Revenant的恐惧幽音。

踏着舞步般轻快的步伐，逼近Revenant！

尽管如此，它仍从目力敏锐的幎的死角───身后的地面击出花根，攻其后背。

「───真慢。」

右臂一挥！

蒸汽式武装、装备于幎右臂上的五根钢铁利爪，一击便将打算刺穿他后背的花根彻底撕碎！

恐怖的反应速度。

他甚至都未回头，仅仅是一挥手臂，便防住常人大概连察觉都察觉不到的突然袭击───

「───接招！」

携撕裂万物之势，他跃至半空中，全力挥下右臂铁爪！

啃噬者内部的蒸汽机运转，五根爪刃闪烁着耀眼的赤辉───

幎挥动的利爪───啃噬者的锋刃冷酷无情地将那些───自四面八方袭来的无数枝干鞭打、由钢丝花根形成的矛雨尽数撕裂！

───GRUUUUUUUUUUUUUUUUUUUUUU！

怪物厉声尖叫！

怪物痛苦怨叹！

那悲痛的叫喊犹如阿鼻叫唤！

人花唯一保留人类模样的部分───少女的五官因剧痛而扭曲。红影乘胜追击，朝其头部跃去。

他高高跃起。

自然落下。

幎跳至Revenant头顶上，面色凶狠地咧嘴一笑。

「───如果别人打了你的右脸，那你就狠狠地去揍他的左脸，好像是这样吧！」[注]

「喂喂，上帝可从未讲过那种话喔。」

文森特尽管嘴上如此反驳道，但心中却是轻轻一笑，补了一句：虽然我个人更喜欢这种说法。

他那句话并未得到回应。

不过，拥有钢铁利爪的浴血狂魔挥动手臂，赤光一闪，凶狠地轰向人花！

「───AMEN！」

文森特真心觉得，这话简直没耳听……世上大概再无如此过分、轻率的祈祷语了吧。

文森特感觉自己目睹到了决不能在教会里虔诚且善良的信徒或牧师面前做出的野蛮行为。不过，他自己也根本不信宗教里的神明───但这事并不重要，暂且不提吧。

───出色的一击。

那一击，彻底诠释了何为『一击必杀』。

那一击不但将人花的悲鸣彻底打断，还将其头颅轰碎，撕开坚硬的铬之花瓣，大概还抓住了被护在深处的Revenant的钢铁心脏吧。

如同要证明文森特的那一推测般，在幎拔出的右手中握着一块连着大量配线，不断搏动着的铁块───Revenant的核。

在被拔掉相当于心脏的核后，人花如失去了动力的机械般倒下。幎则是悠然地落至地面，如拿着一颗球，将蒸汽核拿在手中把玩着说：「名字是什么来着？嗯……『啃噬者』？这玩意儿挺不错的嘛。」

「之前的『远东型机械刀』几近于消耗品，不过此兵器却有补足那一缺陷，将刀刃分做五分，减轻每把刀刃的负担。也不会再发出之前那种令人不快的声响。若说有什么称得上缺陷的缺点，那便是此兵器唯有你能用吧。」

「我觉得，想用这种玩意儿的人才更稀奇。」

幎轻轻一笑，咻地把人花的核丢向文森特。文森特单手将之接住，仔细观察起来。

钢铁心脏本应无比冰冷，但他确实有隔着手套感受到了温度。这一丝温度是人花、艾尔希尼亚·莉德洱修塔茵所残留下来的残渣？还是单纯只是机器运转过后的余热？

不论是哪样，都颇为有趣。

「───喂，文森。这要咋整啊？」在他观察着核时，幎向他问道。

他望去视线，幎正蹲在不再动弹的Revenant前回头看着他。

文森特收起蒸汽核，朝幎走去，然后站在他邻旁，俯视Revenant。

幎彻底击碎的人花的头部───她唯一保留着人形的部位，如今已完全化作铁屑。

「委托是叫我们找到这女的……我们现在怎么证明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嗯，只能报告说此人已逝世了。虽有办法将人变为Revenant，但我不觉得有办法将Revenant变回人。」

「她会愿意付报酬不？」

「只好交涉看看了。」

两名男子面对面，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交谈着。

「───所有人，通通不许动！」

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粗犷浑厚的声音。

文森特和幎一齐回头，望向声音的主人。也不知该算幸运还是倒霉，对方是他们的熟人。

「这不是雷斯垂德探长吗？您贵安。」

「───呦，探长，工作辛苦啦。」

二人就如在商业街碰巧遇上熟人般，很是随意地打着招呼。带着一支警官队伍的魁梧大汉───雷斯垂德顿时瞪圆双眼，看着他们。

「又、又是你俩吗……这次搞了什么？」

「您这话说得可真失礼。我们只是接下您朋友抛来的委托，然后来到此处，因为遭到袭击，于是采取了自卫而已。竟然这都会被您责备，还真教人伤心啊，探长。」文森特滑溜地闪躲着气愤的雷斯垂德的提问，耸了耸肩，「───不过话说回来……为何您几位警察会来此处？前些日子来调查时，不是说毫无异常吗？」

他这么一问，雷斯垂德摘下帽子，很是火大地挠了挠头。

「我严厉责问了一遍做出那份报告的蠢货，结果不出我所料，他竟然被人收买，做了份假报告。」

「你可真热心于工作，真不愧是伦敦警察署的名警。」幎面露讥讽，嘿嘿笑着，调侃道。

「可不是，对您的勤劳精神，我深表钦佩，雷斯垂德探长。」

文森特也跟着说出慰劳之言，但雷斯垂德却是厌恶地皱起眉头，怒视着二人。

「给我闭嘴，你们两个瘟神。既然事办完了，那就赶紧给我消失。要不然，信不信我把你们关牢里去！」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

听到雷斯垂德的话，文森特摘帽，轻轻点头，从探长身旁走过，对看着现场的惨状，呆愣着的警官们说了句「告辞」，并从他们之间穿过。

「那么，工作辛苦啦。」幎也拍了一下雷斯垂德的肩膀，打着毫无诚意的招呼，和文森特一同离开现场。

被他们留在现场的，是化作巨型铁块的Revenant的尸骸，以及呆站在那前面的警员们，还有……

「该死，所以我才讨厌承包商……只留下一堆麻烦事就走人，这方面比福尔摩斯他们更操蛋。」

头疼着该如何处理眼前这一状况的雷斯垂德。

◇◇◇

───然后。

一道人影俯视着两名男子离开实验楼。

金色双眸如打量他们般，俯视着他们。

「……那种程度的Revenant倒是能轻易解决掉么。嗯，看来本事确实不错。」

废墟之上，煤烟笼罩的天空之下，少女飒爽地转身离去。

仿佛在说此地的事已办完。

而留于她身后的───仅有一枚花瓣。

那枚花瓣从装饰于她青丝上的蓝色蔷薇上凋落，随风飘舞。

＾*译注：吸血妖花，又译爱娜温，出身于德国。德国浪漫主义文学中经常出现的角色，由在被处死刑的男性流出的鲜血所培育，一般生长在刑场特别是断头台之下。本来，她是德国民间传说中被血染成深红，像兰花一样的幻花妖精。名字有“秘密私通”的意味。把这种花植于花盆里放在屋内，如果在这间屋里睡觉，她就每夜每夜地上床来，吸取男性的精气。在这种妖花身上，有时还能看到另一种妖草——曼陀罗草的影子。

＾*译注1：上帝说的是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意思是不要与恶人作对。

＾*译注：吸血妖花，又译爱娜温，出身于德国。德国浪漫主义文学中经常出现的角色，由在被处死刑的男性流出的鲜血所培育，一般生长在刑场特别是断头台之下。本来，她是德国民间传说中被血染成深红，像兰花一样的幻花妖精。名字有“秘密私通”的意味。把这种花植于花盆里放在屋内，如果在这间屋里睡觉，她就每夜每夜地上床来，吸取男性的精气。在这种妖花身上，有时还能看到另一种妖草——曼陀罗草的影子。

＾*译注1：上帝说的是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意思是不要与恶人作对。

第一卷 幕间

───那么，我们今日的宾客是当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丽人经营者、霍恩海穆工业Hohenheim Industry总裁蒂奥·霍恩海穆小姐。非常感谢您今日于百忙之中拨冗参加我们的节目。

被人这样介绍，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呢。我才应该道谢，非常感谢您邀请我这种年轻人参加本节目。

───那我们直入正题吧。自从伟大的开辟者The first创造的差分机Difference engine问世，而后推动差分机发展的超大型演算机登场以来，世界迎来了第二次工业革命───俗称『蒸汽革命』，进入了全球发展、较量蒸汽技术的时代。

是的。多亏了以Mr.巴贝奇为首的诸多鸿儒们的刻苦研究，蒸汽工学方才得以诞世，科学技术方才得到了飞跃性进化。

───在那种环境中，霍恩海穆小姐您在短短五年间，便使霍恩海穆工业成为了伦敦屈指可数的蒸汽企业。请问促使您投身到这个竞争激烈的行业中的契机是什么？

非要讲的话，那便是好奇心呢。想要自己创造出问世十数年便于全球普及的蒸汽机。而我则是遵从了那种欲望吧。

───原来如此。可是，自蒸汽技术获得发展以来，出现了以煤烟为首的各种弊害，请问关于这一点，您是如何看待的？

随着技术的发展，也不可避免地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其中，尤以煤烟遮蔽阳光，以及在蒸汽革命初期频发，至今仍未得到彻底解决的基因工程实验的变异损害最为突出。因这类弊害而遭遇不幸者更是不在少数。但正因如此，我们科技人员才必须得继续刻苦研究，追求更优秀的技术，探索出能尽快解决那些问题的方法。

───为永久地解决问题，只能对现在的弊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会那么去想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假如把蒸汽革命带来的问题与其带来的好处进行权衡，我个人认为利无疑要大于弊。不过，我想借此机会声明一下，尽管如此，我也并不打算为眼前的利所蒙蔽，而选择将问题推迟解决。

───听着真可靠呢。我们换个话题吧。据说，HI最近随着事业扩大，似乎正在扩招员工。贵公司似乎大量雇用了包含贫民街居民在内的轻型犯罪者以及流浪汉。

是的。贫民阶层或轻型犯罪者的出现，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一部分富裕阶层独占了工作与财富。包括但不限于极不合理的低薪或福利待遇，我想，受这等恶毒雇用制度困扰的人应不在少数。

他们需要的是合法合规的收入和基本生活需求的保障。我为他们提供能获得那些的场所，他们尽自己所能，助我达成目标───我只是做了这种只需动脑想想，任何人都能想到的事情而已。

───您的想法真是出色。在最近的伦敦里，到处都能听见『很少有能那样去思考的企业家』的声音。现在唯有祈祷，其他企业家们也能像霍恩海穆小姐您一样去做。

是呢，我也希望其他企业家们能与人们互惠互利，追求双赢。

───非常感谢您。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最后请您对诸位读者说些什么吧。

自第二次工业革命───世间所说的『蒸汽革命』以来，至今已过去四个半世纪。然而，蒸汽机技术仍在发展途中。我们HI会以造福伦敦市民，进而如蒸汽文明般造福全人类为目标，不懈努力。

───非常感谢您今日能抽出宝贵的时间参加我们的节目。我个人会为霍恩海穆小姐您今后的工作加油的。

您客气了，我才该向您说声感谢。那么，再会。

＿＿＿＿＿＿＿＿＿＿＿＿＿＿＿＿＿＿＿＿＿＿＿

摘录自某杂谈杂志特辑报道

第一卷 三幕『蓝色蔷薇淑女如是述说』

Ⅰ

轰隆隆，轰隆隆───

今天，大引擎运作的声响也回荡于整座都市中。半个都市都为蒸汽所笼罩，上方仍是一片灰云密布的天空。

只是，虽说天空的模样一成不变，但人们的日常……倒也不见得同样如此。

就例如现在这样。

「───……玛丽亚·帕金森没来？」

「是、是的。学院的在籍学生全员都有用于认证身份的机械卡。根据机械卡的使用记录显示，她似乎已有将近两周没来学院了。」美丽的前台小姐说着，似困扰般微微一笑，看上去并未说谎。幎惊得目瞪口呆，默默地挠了挠脸颊。

幎现在正在皇家蒸汽研究院───学院的普通接待台前。学院内一般都允许普通人进入，不过校园相关人员以外的人在学院有事要办的话，一般都会通过这个接待台来问询。

幎将刚从前台小姐那儿打听来的消息，在脑海中重新整理一遍。

他完全搞不懂现在什么情况，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些天，幎和文森特从玛丽亚·帕金森手中接下了一个委托，内容为『希望调查她朋友艾尔希尼亚·莉德洱修塔茵的行踪』。当他们想向委托人报告委托的结果时，发现自己并未询问过对方联系方式，于是他们想到去她在读的学院，直接联系她即可。

然而，他们来学院一问，结果却是这样。

不知为何，委托人少女玛丽亚·帕金森已有两周未曾来过学院。

幎试着打探了下她的住所，但他是外人，且并非她的亲属，前台小姐自然不可能将那种隐私情报告知与他。结果，线索全断，他束手无策了。

「文森那个浑蛋……他该不会是预料到了这点，所以才不来的吧……」

「感觉很有可能呢。」

幎回想起不在此处的雇主的表情，不禁骂道。在他一旁，一名比他矮一个头，戴着帽子的少女───莉兹似赞同般点点头。

「伯爵他好像经常能未卜先知。」

「活得久了，便能通过经验预测到很多事情吧。算了，现在不是在意那些的时候。」

幎对莉兹的话表示赞同，并思索着该怎么办，环视四周。

周边多数人都身穿白衣。

其中有人似是技师，皮带上插着大量工具；有人臂部装着机械义手，或腿部装着机械义足；还有人装着机械义眼。

那帮年轻的学者们尽管满身是煤灰尘埃，却全然不在意。每个人都神采奕奕，洋溢着充沛的活力，络绎不绝地穿梭于学院内。而且除人类以外，此处还有负责清洁的机械人偶，以及尽管外形扭曲却会喷吐着蒸汽缓慢行进、多半是学生们自制的小动物型机械人偶等诸如此类的事物───此地随处都可望见一些人类或蒸汽技术产物，简直就像是最先端机器的商品展览会。

「噢，那个好像很好玩。」

莉兹似乎被勾起了兴趣，抓住走到她近旁的机械人偶，开始玩耍起来。

就不该带她来的啊……幎怀揣着一丝悔意，随意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们。

不愧是英国最大的学术机关，熙来熙往的人群身上都透着一股睿智的气息───幎心中并未生出这类感慨。不如说，对于他们日夜研究、探究知识、解析奥秘的行为，他很是不感冒，甚至觉得他们是群彻头彻尾的贪心不足、欲壑难填之辈。

看来我这个粗胚心里，并没有每个向往学院的人都会怀揣着的情感啊……他苦笑一声，琢磨着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从怀中取出一枚黑白照片，心不在焉地看了看。

这是前些天，雇主递给他看的艾尔希尼亚·莉德洱修塔茵的照片，现由他保管。

当他们二人在伦敦医院的实验楼里遇见她时，她已不复照片中的美丽模样。

在那儿的是扮演着她的钢铁怪物，是在这座伦敦里被传得煞有其事的都市传说中的怪物。

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她才会迎来那种末路？原因出在被称为新理论的研究上？还是出在其他完全不同的事情上？

反正，幎是想象不出来。

他知道的仅有一件事。了结了她───曾是她的怪物性命的人是他。

她在弥留之际露出的表情、发出的哀嚎，究竟是属于人花的？还是属于她的？纵使他能够去想象那事，也仍无从得知真相。

但不论真相是当中的哪一个，亦或是两者以外的答案，幎要做的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

既然是Revenant，那么惟有将之屠杀一途可走。若不然，被杀的就是己方。

文森特似乎有其他的意图，不过……倒也没必要去在意吧。

他有他的情况，自己有自己的缘由。

「不过……虽不清楚是哪个混蛋弄的，但这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啊，还整出那么个玩意儿来。」

幎表示自己无法理解，打算把照片收入怀中───

「嗯？这是什么呀？」

不知何时，原本应该正同机械人偶玩耍的莉兹已经回来，站在他旁边抵着脚尖，探头望向照片。

「委托人给的失踪人员的照片啦。」

「哼～给我看看。」

「看了又没用，这家伙都已经挂了。」

「小气。」

「这怎么就小气了。」

正当他们如此对着话时，照片从幎手中滑落。

一名恰好路过的男学生弯身拾起这张翩翩落至地面的照片，然后递还给幎：「给。」

「多谢。」幎微微苦笑着接下。

接着……

「咦……这人是……」

「嗯？你熟人？」

「呃……与其说是熟人……是吧？」

那名男学生似乎很惊讶，瞪大双眼，跟旁边似是他朋友的男子互相对视了一眼。

可能是明白朋友想说什么，另一名男子也面带困扰地皱着眉头，说：「───这是帕金森吧。她经常进行新理论的演讲。说起来，最近都没见到───」

在男子把话全说完前，幎朝他逼近了过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最近都没见到她。」

「不是这句。名字，她的名字。你刚才叫她什么？」

「诶？」

听到幎的提问，两名男子似吃惊般瞪大双眼。

「呃……帕金森。她是玛丽亚·帕金森吧？」

「你们确定没认错人？」幎以防万一，确认道。

两人一齐点头：「她可是校内的名人，感觉像是学院新理论支持派首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多谢啦，两位小哥。」

幎简短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去，带着莉兹，再次前往接待台───不多时，两人便来到先前那位美丽的前台小姐前。

他温和一笑，开口询问：「───有一会儿不见了呢，美丽的小姐。我想麻烦你再帮我查一个人，可以吗？」

当时，前台小姐看上去有些害怕，这一定是他的错觉吧。

Ⅱ

下课铃一响，教授说：「已经打铃了么？莫奈何，那今日的课便上到这儿吧。」

自此，这段时间的讲义结束。

听完这堂讲到途中便戛然而止的讲义，我悠悠然离开讲义室。

我从朴素中衣的内兜里掏出怀表，确认目前时间。自讲义预定结束时间已过去约一分钟。

我边走边重新确认今天的安排。下午无讲义要参加，也无要事需前往研究室。现在这种时候，大家一般都在备战下次测试，翻阅资料、收集论文材料。

我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我已经攒到足够的资料了。

我边思考着，边步行在走廊里。穿过构造类似故事中登场的古城堡的长廊，步入中庭。

此时正是午间，四处都可见到一些学生在这片有凉台的中庭里享用午餐。

看着那一情景，我感觉自己也有些饿了，不禁苦笑一声。

反正下午也无事要忙，现在去学院外用午餐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选择。

───正当我在想着那些琐事时。

「啊～难道说，那边那位蓝发小姐是Miss.莉德洱修塔茵吗？」

突然有人向我搭话了。

我坦然自若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声源方向。

───会是谁呢？明明应该很少有人会叫我名字。

我一边那样想着，一边转身───接着，我了解到了自己的失态。

我不禁屏息，僵在原地。

在我的视线前方，有一人影背靠着柱子，站在走廊上。

那人影───我见过。

只不过，并不是在学院里。

我是在学院外面见过他。就在伦敦东端附近的集体住宅的三楼。

那是名有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双眸细长的青年。他身上那件猩红色外套，我也记忆犹新。

───但是，他为何会在这里学院？

「───你一副想不明白我为何会在这儿的表情呢，Miss.帕金森。哦不对，是Miss.莉德洱修塔茵。」

───……看来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我心中一阵焦躁，但还是努力装作镇静，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个……您是不是认错人，把我和谁弄混了？我是───」

「───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学院所属二年级学生Second。专攻蒸汽工学和蒸汽物理学。专业领域是泛用性蒸汽工学来着？你胆子可真不小，竟敢骗我们。来咱们事务所时，你还聊过换子妖精的事……真教人吃惊，万万没想到你自己居然就是那个换子妖精。竟然把委托人和搜寻对象的名字互换，佩服佩服。」

他突然踱步朝我走来，并如在聊家常般，滔滔不绝地讲起些不容人反驳的话。这使得我不禁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便停下脚步───转而，嘴角露出一抹很是不怀好意的笑意。

「哈哈，见你这反应……看来你就是当时的那个委托人───并不是我认错人了。就算服装和发型都不一样，但你这发色可是相当显眼的。」

「……您究竟在讲什么？」我警备着嘿嘿坏笑着的他，后退了一步，并问道。

然后他便夸张地耸了耸肩，大叹口气。

「我并不是想责备你啦。嘛，虽然我确实想骂你一顿……但我就是个打工仔，这次仅仅是作为一名通信员Messenger来见委托人的而已。」说完，他还打了个哈欠。

我注视着他，如同一只戒备着猛兽猫的小动物老鼠，谨慎地观察他的样子。

至少，我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类似恶意的情绪。

尽管他看上去有些不满和烦躁，但我觉得这也实属正常。换位思考，我若是处于他的立场上，那么无疑也会采取同样的态度吧。

「……通信员吗？」

「───没错Yes。咱的主上令我将这个交给委托人。」说着，他从猩红色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见此，我不禁感到有些郁闷。

「……这并不是通信员，而是邮差Postino吧？」我接下信封，并试着这样问了一句。

然而，他却意兴阑珊地望向别处，扬唇轻轻一笑：「───倒也没差啦。不过是前者送的是口信，而后者送的是手信罢了。」

该怎么说呢───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感觉就像是自己现在正在面对一名小丑。而且，还是名丝毫不在意我方心情，面上挂着一副令人不快的笑容的街头卖艺Circus小丑。

我将视线从灵巧地仅扬起嘴角的他身上移开，打开信封。

一看到信中的内容，我顿时一阵哑然。

＿＿＿＿＿＿＿＿＿＿＿＿＿＿＿＿＿＿＿＿＿＿＿

───致Miss.帕金森。不对，是致不知姓名的小姐Nameless Lady。

这是一份邀请函。

我想知晓您的真实意图。于是派身手高强的护卫携这封手信送至您手中。

还请您务必随他一同再来敝舍一叙。

文森特·圣日尔曼敬上

＿＿＿＿＿＿＿＿＿＿＿＿＿＿＿＿＿＿＿＿＿＿＿

被戏耍了───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对方是历史中闻名的怪人。我压根没想过，仅活了十几年的自己能骗过他的慧眼。

……但是，或许连那种想法也很天真。

面对信中那就像是他洞穿了一切般的内容，我不由得心生出那种战栗，呆愣地僵在原地。

「喂喂……你这样杵在庭院中间，可是会妨碍到他人过路的喔？」

在声音传来的同时，我的视野也变暗了。

不知何时，他───身着红衣的他，以一种自上方探头窥视的姿势，望向我手中抓着的信。

我们之间距离近得出奇。

当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神情变得有些诧异地皱着眉头，说：「搞什么嘛……文森那家伙好像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你啊。不对，照这个内容来看，更像是他一直都在怀疑你么。」

与其说他是在同我讲话，不如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最后他似独自理解了一切般，又似是放弃继续思考这事般，大叹了口气。

接着，他看向我，一脸不怀好意的坏笑，问我：「───好了，你打算怎么办？我最乐意看到的还是你自愿去事务所。」

他笑得就像小巷里的地痞流氓，令人生厌。

我瞪着他，问：「……如果，我说不愿意去呢？」

「───哪怕来硬的，我也要把你带回去。」

───锵！

他话音刚落，便响起一道金属摩擦的声音。

我稍稍移动视线，望向他的手。在他的手───左手中，握着的估计是短剑的剑柄。

他的意思是，为达目的，他甚至不惜付诸武力么？如果真是这样，他这人气量可真小。

「───……用蛮力带走护送女性女士，这可不是绅士该有的行为哦？」

「很遗憾，我可不是英国人，用不着死正经地装绅士。」

「可您的雇主看上去似乎并不喜欢强迫他人。」

「依时间和场合定吧。你不知道什么叫临机应变Case by case吗？同学Bachelor。」他冷淡且简洁地回道，且话语中附带有毫不遮掩的恶意与讥讽。态度冷淡得让人根本谈不下去。

这下该怎么办……我边瞪着他边思考。

我并不是刻意想要瞪他，而是他的言行使我的眼神不由得锐利了起来，最终演变成了这样而已。

其实，我的回答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我本就打算近期之内前去那里拜访。因为我有不同于上次那件委托的事情要找他们。

但对于由他来传达伯爵的邀请，并随他一同去见那位伯爵这件事，我感觉有些无法接受。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正当我在深思琢磨着时，他又轻声嘿嘿一笑，把伸进大衣内侧的手拿出来，若无其事地插进外兜里。

「───当然，武力是最终手段啦。再说，好像也不需要对你动武。」他忽然这么说着，懒散地迈出步伐，晃悠悠地从我身旁经过。每走一步，猩红色大衣的衣摆就会随之摆动。

我不禁转身，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而他则是看向别的人，并向对方说：「别总是在那儿玩啊，走啦。」

正当我在疑惑他究竟在对谁说话时，远处传来一声：「好～」

我望向声源处，只见一名戴着帽子的红发少女快步小跑至他身前，一双半睁的眼睛慵懒地仰望着他，做着徒具其形的敬礼。

「报告，我来啦。」

「不是，这里根本不是玩耍的地方啦。还有，把你手里抱着的玩意儿给我放下。」他有些无奈地说道，并指向少女单手抱在怀里的小动物型机械人偶Animaloid───机械犰狳。我记得那应该是蒸汽技巧科的学生们创作的作品之一，现正放于学院内进行实验测试。

她该不会想把它带回去吧……我甚至忘了自己现所处的状况，暗自腹诽了一句。

侥幸，少女尽管嘴上抱怨，但还是慢慢地把怀里的机械犰狳放到了地上。机械犰狳得到解放后，从排热器处「噗噗！」地喷出蒸汽，然后跑开了。

「被它逃掉啰。」

「姆……」

听到青年那句捉弄人的话，少女一脸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仅看这一情景，他们看上去像是一对关系亲密的兄妹───或许实际上就是那么认为的，有几名学生正一脸被治愈的笑容看着他们───但很不凑巧，我知道他的职业，并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我仅仅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在同少女交流了几句后，他并未转身，斜睨向我。

「好了───你应该有去的意向吧？那么，咱们赶紧出发吧，小姐Lady。」他很灵巧地仅扬起嘴角，就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般说道。

……真希望他别用那种像是看穿了他人心思一样的口吻。

我仍感到不能接受，但又觉得再烦恼下去显得很蠢───

「───您可要当好护卫哦，先生。」我为了报复他，这样讥讽道。

「若您需要，我们将会比护送女王陛下Queen Victoria更用心地护送您喔？」他则是回敬我了一句俏皮话，并恭恭敬敬地向我低头致敬。

Ⅲ

「噢，两位，欢迎回来。」

「嗯。」

「我们回来啦～」

文森特注意到回来的幎他们后，一边在办公桌前书写着什么，一边欢迎他们归来。于是，幎和莉兹也各自回应了他一句。

莉兹轻轻拍落沾在外套上的煤，并打算脱下外套。

就在这时，文森特说：「啊，莉兹，不好意思，刚回来就有事麻烦你。能请你再帮我一个忙吗？」

「嗯？什么事？」莉兹简短地问道，看着文森特。

文森特折起似是刚写完的信件，塞入信封里，上好火漆蜡，再把信甩了几次后，递给莉兹。

「麻烦你尽快将此信送达。不是送去邮局，而是直接交到对方手中。那人住在贝克街上，是名给患者开过量药物的男子───我这么讲，你应该明白是谁吧？」

「嗯，当。」

可能是觉得说『当然』的『然』很麻烦，她只说了个『当』字，便一下子接过书信，飒爽地转身，走出屋内。

在出门时，她还用慵懒的嗓音对房间外似乎正犹豫是否进入房间的人说：「可以进去哦～」

「好、好的。」走廊上传来一道带着犹豫的声音，同时开着未关的门也被敲响了。

「───打搅了。」

然后───

「噢！欢迎您大驾光临，小姐Mademoiselle！」

这间屋子的主人───文森特·圣日尔曼举起双手，欢迎她的造访。

「……嗯，打搅了，先生……」

但同男子热情的模样截然相反，少女───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却是一脸警惕。

幎觉得这也是莫奈何的事。

毕竟，他───文森特·圣日尔曼以一言而弊之，那便是『实属可疑』。他简直就像可疑的化身。

一言一行都像是在演戏剧，根本推测不出哪些是认真的，哪些又是玩笑。不熟悉他的人，十有八九都会对他心生警惕，亦或是不知所措……虽然两者相差不大就是了。

只不过，从幎的角度来看，在「莫名奇妙，来历不明，可疑」这层含义上，少女跟文森特算是半斤八两。

───话又说回来……

在房间中央，举起双手，对少女的造访表示欢迎的壮年男子。

以及，对于那名男子的举止，表露出明显的警惕心的少女。

还有，边脱着外套，边一脸诧异地望着他们的自己───幎感觉自己就像正在看一场制作劣质的烂戏Pulp fiction。

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他边准备红茶，边暗中观察文森特以及和他对峙着的少女。

乍一看，她像是很紧张───然而实际上，她毫未放松警惕。

不论是对文森特，还是对他幎。

一旦他们中的一人，或者两人稍有可疑的举动，她立刻就会做出某种应对───幎感觉她身上一直散发着这种带刺的气息。

简直失礼到家了。

尽管在将她带过来时，他说了那些危险发言，但他那也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并无那种打算。当然，如果雇主指示他那么做，那事情就另当别论了……但至少，目前文森特似乎也并无要与她为敌的意思。虽然这只是推测。

「说起来，上次忘记自我介绍了，非常抱歉。」文森特根本不知道幎心中所思，他将手置于胸前，向少女轻轻点头致意，「───郑重地自我介绍下。我是文森特·圣日尔曼，是这家承包商的经营者。」

言罢，他温和地微微一笑。

对此，艾尔希尼亚金色双瞳中带着困惑之色，缓缓开口：「我知道，姑且调查过一番。圣日尔曼伯爵───历史中曾数次现身的怪人，同时还是魔术师、炼金术师……只是我没想到您居然真是本人。」

「那非常好，可以省去介绍我自己的工夫了。那么……言归正传，小姐，我便这样问您吧───」

气氛有些凝重。

少女身体颤了颤，蓝发稍稍晃动。从她背后也能看出她在紧张。

这也很正常吧……幎心想。

在说话的同时，文森特的眼神变得锋锐起来。他那本就锐利如猛禽的双眸好似要用目光射穿她般盯着她。

在停顿了一拍，约一个呼吸后，文森特问紧张屏息的少女：「───您究竟是何人？」

哒───

文森特手中手杖敲击在地板上。

他迈步走出，使得他与少女间的距离缩短了一步。

而少女───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

「───是呢。首先，我为前些天谎报姓名一事向您道歉，Mr.圣日尔曼。」尽管全身紧绷着，但她还是用毅然决然地如是说道，并低头道歉，「我重新自我介绍下，我叫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对于前些天的委托里撒了谎一事，我也深表歉意。我试探了您二位。我想亲眼确认下传闻中的承包商───怪物杀手Revenant slayer的本领。」

「我接受您的道歉，Miss.莉德洱修塔茵。话说───您试探了我们是指？」文森特轻声笑着，大大方方地点头，然后问道。

于是，艾尔希尼亚回道：「───就是字面意思。我听闻有家承包商，经常悄然解决甚至连那位名侦探都忌避的事件。是一对可疑的双人组，专门猎杀都市传说中的怪物。我想确认该传闻的真伪。」

「了然……那么，结果如何？我们可入得了您法眼？」

「……那是当然。」说着，艾尔希尼亚慎重───却又露出一副怪异的笑容，点点头。

───滋滋。

幎感受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很自然地在心里，把文森特和艾尔希尼亚之间碰撞产生的难以形容的摩擦声，转换成自己熟悉的象声词。

看到艾尔希尼亚那副样子，文森特呵呵轻笑一声，耸了耸肩，接着慢悠悠地转身，坐回沙发上。

「幎，茶还没泡好吗？」文森特侧目一瞥，问。

「稍等片刻啦───给。」幎小声嘟哝着，将装有红茶的杯子递给他。然后他拿起自己那份，接着把第三份放到文森特对面的座位前，对艾尔希尼亚说：「给，你的那份。」

她讶异地望着杯子，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没下毒啦。」说着，他背靠在文森特身后的墙壁上，抿起自己杯中的红茶。

见此───艾尔希尼亚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尽管她明显很是不情愿，但幎和文森特都选择不去在意。

就这样，他们各自都喘了口气。艾尔希尼亚喝过红茶后，心中的紧张稍稍有所缓解。

虽然，弥漫在房间内的紧张感丝毫不曾消散。

幎感觉自己像是在一间充满可燃瓦斯的房间里。随时都有可能着火，进而爆炸。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文森特仍一直噙着微笑。他优雅地品着红茶，语气尽量平和地问艾尔希尼亚：「───那么……您说您有试探过我们。请问，那究竟是为何？」

这一问是在确认信息。

这一问是在确认她───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究竟知晓多少。

少女轻轻一笑，如同一直在等这个问题般。

她露出像是在发起挑战般，或者说是似挑衅般，然而却又凛然美丽的笑容，轻声答道：「───自然是为了与Revenant作战。」

话音刚落，幎便探手抓向腰间的短剑。他感觉再继续跟她扯上关系会非常麻烦，并且这种感觉无比强烈。他打算拔剑威吓她，同时，如有必要，他还打算将麻烦和危险扼杀于萌芽阶段。

「───幎，等等。」

然而，在他付诸行动前，文森特制止了他。幎停住正要拔出短剑的手臂，缓缓松开握住剑柄的手。

「───这女人无疑是个隐患。」

「我自然明白，不过比起担忧麻烦，我更对她感兴趣。」

双方沉默数秒。

两人互相不再言语，仅仅是交换视线，然后……

「───嘁！」

幎最终还是决定尊重文森特的意见。再怎么讲文森特也是他的雇主，以他的立场，基本上得听从文森特的话。当然，也得分时间和场合。有时他也会临机应变，不过……他劝服自己说，至少现在还不至于独断专行。

一直静观着两人交谈的艾尔希尼亚叹着气，说：「……简直就像是头野兽呢。」

「多谢夸奖。」幎反唇讥讽了一句，抱着胳膊，背靠在墙壁上。

见此，艾尔希尼亚也将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机器枪收回怀中。

啧，几时掏出那玩意儿的……幎不禁在心中感叹一句。

似是不知他的心情，文森特面带难以捉摸的微笑，瞥了眼幎，对他眨了一下单边眼睛。幎咂了下舌头，以作回应，并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让他赶紧聊正题。

「噢！好可怕，好可怕。」然后，文森特便似开玩笑般这么说着，并再次正过头，面向艾尔希尼亚，「那么───尽管至今也接到过一些相当危险的委托……不过，和都市传说中的怪物作战，这种荒诞无稽的委托还是首次接到啊。上次的委托也是……唉。原本，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类委托。」

他这话说得很是含蓄。

但是───实际上也确如文森特所言。

自从幎与他合作后的这短短数月里，便完成了超过双手双足之数的委托。

在做那些委托期间，自然不少遭遇到过Revenant。搜索行踪不明者───这类委托大多都会与Revenant扯上关系。

支配领域，这是Revenant拥有的能力之一。

是一种防止目标逃掉的空间支配异能，同时还能创造出某种与外界隔绝的『空间Field』，以防目标以外的人接近。

因此，普通人根本无法认知到Revenant。无法准确地、有意地捕捉到其存在。

无法认知，不被认知。

它们会悄无声息地、不着痕迹地将人诱入阴暗当中，以防遭到妨碍，然后───将其吞食殆尽。

被Revenant的支配领域吞没的人们，根本就是刀俎下的鱼肉，将会毫无反抗地被化作腹中美餐，就此行踪不明。

这便是Revenant。

因无法认知，故其存在不明确；

因不被认知，故其存在很暧昧；

因无法认知，故人们渐渐为它们吞食；

因不被认知，故它们逐渐吞食掉人们。

因此，Revenant是都市传说。

它们不会为路人注意到。

路人根本无法察觉到它们。

因此，尽管那一都市传说故事路人皆知，但却无一人相信。那就跟用来告诫不听话的孩子的训示一样。在这整座都市中，唯有极少数人知晓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是故。

知晓Revenant的人很稀少、很不幸，同时───也很危险。尤其是对于狩猎Revenant的幎他们而言。

理由很简单。因为分辨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友军。

更别提，还是说出「要与Revenant作战」这种极其奇特的话的人，那就更值得警惕了。

但是……

「那么，Miss.莉德洱修塔茵。您说自己要与Revenant作战，但还请问您的目的为何？您又为何想做那种事？」

排除掉那种担忧的话，会对少女的话感兴趣也是很正常的事吧。实际上，幎也想知道她的真实意图。

所以，他才没有再打断文森特的问话，默默观察情况。当然，这一切都基于他已做好了随时掏家伙的准备……

她沉默了数秒。

这段间隔看似很短，但实际上却令人感觉漫长得异常。

正面承受着来自两人的视线，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缓缓开口：「在说明那些前，我想问一件事。请问……您可知晓霍恩海穆工业？」

「自然知晓。那是英国首屈一指的蒸汽企业Engine maker吧。一家在五年前，突然出现在产业界，并迅速成长为被誉为全伦敦，乃至全英国第一企业的大企业。据说，包含大引擎在内，支撑着伦敦的生活基础的蒸汽机械，约半数都属于该企业的产品。」文森特就如念台本般，流畅地答道，听得提问者艾尔希尼亚大吃一惊。

「……您知道得真详细。」

「哪里哪里。我也对那家公司有些兴趣，曾稍微试着调查过他们。毕竟，当今这个时代，多亏了报纸和信息杂志，不出门便可知天下事。」

文森特微笑着，动作夸张地张开双臂。在他的周围，是堆积成山的书本以及报纸。

隔壁的库房自不用说，这间书房里也堆积有大量书本。

啊……该把这些都搬到库房里去才行了。

把想着那些无关琐事的幎抛至一边，文森特和艾尔希尼亚继续聊着。

「既然您知晓，那我也省去说明的工夫了。」

「毕竟我好歹也自负是位知识分子。那么，为何您会在现在提起霍恩海穆工业？」

「……您不知道吗？」

「呋呣……」

艾尔希尼亚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就像是试验我们的态度一样。

文森特微笑着回道：「Miss.莉德洱修塔茵。您是委托人。我倒也不是不明白您的想法，但是……像这样多次试探他人的心思，私以为很是不妥。总是那样打哑迷，话题根本无法得到进展，永远都不可能聊到正题，您觉得呢？」

「呜……」

艾尔希尼亚闻言，脸颊有些发红，低下头去。看样子，是被人指出她多半也心知肚明的部分，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吧。

不一会儿，待脸红褪去后，她抬起头来，睥睨着文森特，缓缓开口：「您可知霍恩海穆工业最近以白教堂等贫民阶层为中心，大量聘请员工一事？」

「此事外界鲜有人知呢。该企业因业务规模扩大，扩招过人员的事，圈内人基本都知晓。他们不仅会与员工签订合法合规的雇佣合同，还会为居无定所的员工准备职员临时住所───这还真是大气。在蒸汽革命初期倒就算了，但现如今任何一家大企业都不会那样去做。毕竟员工一旦增多，需支付的薪水也会随之增多。霍恩海穆工业会那样大量聘请员工，也是因为他们的资金增加了那么多───所以呢，那件事怎么了？」文森特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不解地歪头问道。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眼中不含一丝笑意。

艾尔希尼亚正面承受着他视线，手指搭在下巴上，眼神变幻不定，似是在深思。好一会儿，她才慎重地点点头，继续说：「嗯。既然有那些内情，那么的确会把他们的扩招看作大企业对贫困阶层的救急措施。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些被雇佣的人们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艾尔希尼亚仅用眼神询问他怎么看待这事。文森特仍噙着微笑，催促她继续讲下文。她倒也并未唱反调，但在继续讲前，她先从自己的包中取出一个大信封放至长桌上。

文森特默默接下那个，取出其中的事物，阅读上面的内容。

数分钟内，客厅内都一片寂静，惟有文森特翻动页面的声音响起。在将全部内容全看过一遍后，他呵呵轻笑着说：「内容相当有趣喔。」并把他刚才看过的资料递给幎，于是幎尽管感到很麻烦，但还是接了下来。

「───请问您是在何处入手这些情报的？」文森特重新望向艾尔希尼亚，问。

「偷来的。」

听到她这句犯罪气息浓郁的回答，幎不禁瞳孔一缩，就连文森特都无比兴奋地惊叹出声：「吼吼！偷来的！哈哈哈！万万想不到，竟能从您这等楚楚可怜的女士口中听到『偷』这等话！啊呀啊呀，这是何等的令人兴奋Aggressive啊！」

「那么兴奋干嘛啊你。」幎对兴高采烈的文森特抱怨道，看向他递过来的资料，「───这是名册么。」

资料的内容有个人名字、年龄、籍贯、血型、当前居所、配偶等，最后则是就职地───这是一份记录有那些私人信息的文件，将之称为名册也毫无不恰当。

干嘛偷这种玩意儿？……不对，等等，这份名册───难不成！

在看了近二十份名册后，幎寻得了心中疑惑的答案。

正好就在这时，少女道出了这份名册的意义：「那是刚才提到的霍恩海穆工业的新职工花名册。尽管信息很简陋，但这上面记录有从受雇日期到名字、年龄、籍贯、血型等最低限度的必要私人情报Profile。」

「但有这玩意儿很正常吧。一般企业是该掌握一定的员工私人情报……虽然前提是，那得是家正经公司。」

哪怕说得客套点，伦敦的就业情况也决计称不上良好。不如说，对于工人阶级而言，甚至可以讲其他任何一座都市都比伦敦要待他们更友好。蒸汽技术的高速发展使得大多数生产环节都已步入机械化，而且还有劳动种事件的影响，以及伦敦人口急剧增长，都市的建设和管理无法跟上快速增长的需求，尤其是各类都市公共基础设施和住房的供应落后于都市人口的增长，再加上劳动环境也很恶劣，结果便导致在这座都市里，每日工作时长超过14小时、雇佣童工、低薪资都成了司空见惯的事。

也因此，在外包工厂和码头等地有大量一日一结的临时工。这类工人流动性大，想要掌握他们所有人的信息近乎不可能。因此，除非是非常大型的企业，不然绝大数企业都不会制作职工───尤其是流浪汉和贫困阶层───的雇佣花名册。

但对方可是霍恩海穆工业，英国首屈一指的大企业。在企业信息杂志等媒体上的『当今人们最想加入的企业』问卷调查中排名第一。其管理体制必定是拔群的。

因此，有职工花名册也毫不为奇。

面对指出这点的幎的提问，艾尔希尼亚小叹了口气，说：「───花名册不是有最后一栏吗？」

「就职地么？」

「是的。看到那个，您可有注意到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这不是都很正常吗？工业地带萨瑟克、泰晤士河附近的码头、伦敦郊区新建的工厂……呋姆……」

幎念起名册上记载着的就职地，并在心中将那些地址与伦敦地图进行比对───

「我说，文森特。」

「何事，幎。」

「伦敦郊区───从这份名册来看……北边───就是哈林盖外围附近。那里有新建工厂吗？」

「观察得真仔细，干得漂亮，幎。」文森特鼓掌赞扬道，「你说的没错。在伦敦郊区确实有好几座工厂，但是───从未听闻过，那一带新建了一座工厂。不过，考虑到他们并未公开新招员工，此事倒也并非难以理解……那么，Miss.莉德洱修塔茵。这份名册、您想指出的事情，以及将员工分配至并不存在的工厂一事───这些究竟指向怎样一个真相？」

「那是第一个提问的回答，伯爵。」艾尔希尼亚一脸神秘地答道，「您二位可知Revenant诞生自何处？」

「那也正是我们想知道的事。Revenant的制作者究竟是何人，目的为何……对此，我很感兴趣。」

「你该不会想跟我们说，这家霍恩海穆工业就是制造源头吧？」幎开玩笑般地随口说道。

艾尔希尼亚看向他，斩钉截铁地说：「没错，正是如此。」

听到她这话，文森特脸上的笑意不变，看着她。在他的一旁，幎仰头望着天花板：「开玩笑的吧。」

他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压根没想到她居然还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大叹了口气，把看过的资料还给文森特：「───喂，大专家。这位小姐的推测，你怎么看？」

「呋姆，坦白讲，情报不足，仅凭这份名册和并不存在的工厂，还不足以做出判断。」

文森特微微眯起双眼，拿起幎递还回来的资料，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艾尔希尼亚。

「情报并非仅此这些。玛丽亚·帕金森他们推广的新理论，背后支援者便是霍恩海穆工业。」

「吼吼～」文森特有些做作地惊叹一声，微笑着。

听着两人的对话，幎已不再是傻眼，而是大感敬佩了。这一场景简直就像是两只狸猫在斗智斗勇。他实在难以理解，这种好似一枚一枚互相公开手牌般的麻烦对话究竟有什么意思。

只不过目前看来，这个老狯文森特好像早就已经知晓艾尔希尼亚手中握有的大多数情报……

算啦，这事之后再确认去了───

「那么回归正题───为何要与Revenant作战……Miss.莉德洱修塔茵，你打算让咱们做什么？」

在幎看来，最终疑问还是这一点。文森特也点头，表示同样想知道那一答案。

那一提问使得艾尔希尼亚再度卡壳，但看她的样子，大概并非不能说出那事。单纯只是幎并非那种别人说句『有战可打』，就会轻易点头的战斗狂。

这次她犹豫了很久。她大概是在思考，究竟要不要把事情如实告知他们两人吧？就算猜错了，估计也错不到哪去。

良久，当幎他们饮完杯中物，往杯中注入新的红茶时───她才终于艰难地开口。

「───我正在找人。我无论如何都想见她一面。她落户在霍恩海穆工业。我曾去霍恩海穆工业周围找过她好几次……可每次都会有人出来阻挠，每次都是无果而归。如果是跟人类一般大的Revenant，那我或许能想办法解决。虽本领不及那边那位男士，但我还是懂几招的。但其中甚至还有大型Revenant，所以───」

「───您便来找我们这种承包商……尤其是能与Revenant战斗的人？」

「是的。」

听到文森特的那句话，艾尔希尼亚柳眉轻蹙，眉宇间露出一丝愧意：「我很清楚这很自说自话，但───能否请您二位帮帮我？我无论如何都想见她一面。」

「理由呢？」

「这个……我不能说。我会支付您二位报酬的。我明白这一请求很任性，但还请您二位帮帮我……」

看着紧咬嘴唇的艾尔希尼亚，幎心中不禁大感无语，觉得这事压根没什么好商量的。

把她的话转换一下，就是「自己应付不了对方，所以想请身手出众的人当幌子，拖住对方，在此期间，自己潜入进目的地」。

那种活，报酬再高他也不接。至今为止，他曾多次同Revenant交手，并想办法都赢下来了，但即便如此，这可是真刀真枪的搏命厮杀，谁也无法保证他今后也能一直赢下去。

文森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回答自然是───

「好吧，我们接下了。」

「───喂！」幎不禁对满脸笑容，连声答应下她的文森特吼道。他抓住悠然地坐在沙发上的文森特的前襟，把他揪了起来，「你干嘛答应她！你以为是谁去干活啊！」

「自然是你。暴力活可是你擅长处理的领域，那自然是由你负责吧？」

「我当然你个大头鬼！怎么想这都说不过去吧。完全没有必要接下这活好吧！」

「你冷静点。我也并非随意接下这活的。此事我也有自己的思量。」

「……你应该不是在耍我吧？」

幎一时之间难以相信他，眼神锋锐地怒视着他，眼中满满的都是杀气，即便是猛犬也会被那眼神吓得落荒而逃。

可文森特却并不是很在意，泰然自若地对幎点了点头，然后他一边整理领子，一边正过身向艾尔希尼亚说：「Miss.莉德洱修塔茵，我们很乐意接受这份委托。」

「……那个，您是说真的吗？」

被幎的突然发怒吓住的艾尔希尼亚，一脸惊讶地反问道。她似乎很难相信文森特居然真的应允了。对于她那种心情，幎表示他懂，毕竟他也很难相信这事。

然而，文森特却并不在意他们那种心情，大大方方地点头。

「自然是真的。以前也有讲过吧？我从不拒绝女士的请求───那么，我们就工作内容、今后的安排，以及能预料到的风险正式探讨一番吧。」言罢，文森特对她眨了下右眼。

艾尔希尼亚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眨巴眨眼眼睛。幎则是眼带怨气地死盯着冒牌绅士的后背。

Ⅳ

───在那之后。

文森特和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探讨了一番潜入霍恩海穆工业的计划，约一小时后她才离开事务所。

幎透过集体住宅的窗户，望着她逐渐离去的背影，并向文森特投去锐利无比的视线。

「好了……委托人已经走了。还请尊贵的雇主大人为我解惑，您究竟是出于何种算计，才决定接下那种胡扯的工作的呢，喂！」

「你的声音很吓人啊，幎。既然是绅士，就莫要那么急躁，淡定点嘛。」文森特端着装有红茶的杯子，优雅地说道。

幎对他露出平时不会出现的满脸微笑───猛地一挥左臂。

「咻！」的一声，一道银芒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文森特的耳旁径直掠过───

紧接着，便是一道好似大口径手枪开枪时的巨响，一柄短剑「嘭！」的一声深深刺入墙壁中。

文森特望着幎举起的手臂，接着如能源耗尽的铁皮人偶般，动作僵硬地转头望向身后的墙壁。

在看到那柄剑身彻底没入墙壁的短剑后，他再把头转回来。即便是他，这一下也吓得不轻吧。

「───……哈哈哈，淡定点，淡定───好吗？」

他手中的杯子有些晃动，嘴上却还能说出这种话，真教人想鼓掌称赞他一下。

只不过，在幎掏出短剑，用右手把玩起来说：「啊～总觉得很想再掷一把短剑玩玩啊～」后，他终于投降求饶：「行！我这就解释，你把那个收起来吧。」

幎不情愿地将剑归鞘，并去拔出刺入墙壁的那柄短剑，问：「───说说吧，你干嘛要接那个胡扯的委托？」

「我确实对那件事感兴趣。不过，在将她带来的情报和我手里的情报进行对照、细查一番后，我觉得此事值得去调查。」

「……你的意思是，你老早就觉得霍恩海穆工业可疑了？」

「是的。」文森特神情严肃地答道，「……算是怀疑对象之一。但至今从未获得过能证实我怀疑的情报。但───就在这时，她出现了。她手中掌握着一些连我都不曾掌握的情报，而且她还讲霍恩海穆工业很可疑。于手中并无确凿情报的我而言，这正可谓是来了瞌睡便有人送枕头。」

「所以你才答应了她吗？」

文森特点点头：「是的。我想知道，她为何笃定霍恩海穆工业与Revenant有瓜葛，有何凭据证明此事。哪怕没有那种证据，也能借此机会彻底弄明白霍恩海穆工业究竟是黑是白。有利而无一弊。」

「……虽然麻烦事也差不多就是了。」幎大叹口气，对噙着得意笑容的文森特说。

他挠着头，嘲讽道：「你会满心欢喜地一头扎入那件麻烦事中，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别的？」

「不具备一颗飞身扑向危险的冒险心的男性，可是很无趣的喔。」文森特似开玩笑般得意地说着，从沙发上起身，接着从书架上取出一份文件夹递给幎，「你看看这个。」

幎照他说的，接下文件夹，打开看里面的内容：「呜噢……真惨啊。」

文件夹里是一些死相凄惨的尸体的照片，看上去像是伦敦警察署的案件搜查资料的复印件。至于这些资料究竟是雷斯垂德自愿给的，还是被逼着强行暗中泄露给他的，就不去深究了，幎继续往后面看去。

资料中照片上的人们全都死得惨不忍睹。同时，那些受害者们不仅仅只出现在伦敦，更非仅出现在英国全境，法兰西、意大利、罗曼诺夫王朝、日耳曼尼亚───跨越国境，约一年的时间内，就连欧洲周边国家也有受害者出现。

所有受害者的胸口都有一个大窟窿，尸体的共同特点是全都没有心脏。

夺走人的心脏，然后潇洒离去的杀人狂。其名似乎是───

「───『食心魔Heart snatcher』么。」

食心魔。正如其实，是夺走死者的心脏，然后悠然离去的杀人狂的俗称。更准确来说，这人并非先杀人，然后再夺走其心脏。

食心魔之名的由来与以往相反，这名杀人狂是夺走死者的心脏，以此杀死他们。

完全不知他究竟用了何种手段，死者除心脏部位开了个窟窿以外，身上其余部位就连一个像样的外伤的都没有，因此不知不觉间，人们称呼这名仅夺取心脏的杀人狂为食心魔。

「对。这是如今欧洲宪兵们最畏惧的猎奇杀人狂。他那狠毒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手法，比那位开膛手杰克更加残忍，正可谓猎奇。由于受害者死法太过凄惨，加上事件的发生范围极广，因此各国警察们都在对该类情报进行规制，以免流出并扩散。曾经杰克仅连续杀害五人，便使得伦敦市民陷入恐慌当中，这件事至今都还记忆犹新。说是迫不得已如此，倒也确实并没有讲错……只不过，他们的努力似乎并未获得成效，目前甚至有人以此为题材创作出来诗歌。」

「───但这厮的事件跟现在这事有什么关系。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在这个世上，凶恶杀人犯要多少有多少吧。」

「此事的关键在于受害者们的身份。铁道公司或流通企业的高层、大公司的新闻记者、印刷工厂的负责人、飞船制造厂的经营者───等等。你不觉得这都是些大人物吗？」

听他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资料中的受害者里不少都是些上过一两次报纸的人物。

「而且有趣的是───在他们丧命的都市里，有霍恩海穆工业的支部哦。」

「毕竟那家企业那么庞大。大型企业会像集群扎堆一样，在主要都市里都有支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事情的确是那般啦。这还有份文件想你看看。」说着，文森特递来一份文件───这竟然是铁道公司的运营记录以及飞船站的起降记录。

……虽然幎很想问一句，他为何会有这种东西，但在幎开口前，文森特就翻到某一页给他看，于是幎大叹口气，去看那一页的内容。

「你觉得这是何物？噔噔，是霍恩海穆工业名下的机车和飞船的驾驶记录。诡异的是，其名下的机车和飞船都曾在同一时期驶往受害者们前往的地方。你不觉得此事大有蹊跷？」言罢，文森特扬起嘴角。

「也就是说那什么，你觉得霍恩海穆工业和食心魔暗中有勾结么？」幎稍作思索后问道。

「没错。实际上，在受害者们身亡后，霍恩海穆工业有趁机向陷入混乱的各企业下手，从中获得了一份可观的利益。假若我的推测准确，那么这可以称得上是一家手段惊人的企业吧？」

「为了扩大自己的企业，甚至使用凶残的犯罪者么……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反倒让人讨厌不起来啊。在奇特古怪这方面，同某个主动扎进麻烦事里的雇主有得一比。」幎随意地应付着文森特的俏皮话，耸了耸肩，似乎嫌事情很麻烦。

「你还是那么能说会道啊。」文森特笑了笑，匆匆忙忙地坐到自己的办公椅上，抽出好些资料文件，口中喃喃期些什么，「嗯，那么有必要准备一下这个么？」

……那些资料好像是军事企业送来的最新商品菜单，但幎刻意什么也没说，立刻将其从记忆中消去，目光落在剩下的资料上。

───食心魔……呵。

人体上的大窟窿、空空如也的胸膛、失去了心脏的怪异尸体。

按照常识来想，这种杀人手法并非人所为。不管如何想，都会想到这是Revenant所为，可这样也说不过去。

Revenant是食人怪物。正如字面意思，它们会贪婪地啃食人类，最终只会剩下一些肉片───像现在这样，仅吞食某一个部位的个体，至少在幎所知道的范围内并不存在。

但这是组织犯罪的可能性也很低。与外科手术有关的行动需要一定的人数，而人一旦多，被人目击到的概率自然也会变高。

那么───这是单独犯做出的连续猎奇杀人，这种可能才符合吧。至于手段以及能否做到，则需另外讨论。

只不过───幸或不幸，幎知道一个能做到这种事的人。

「───……会是你吗？」幎抬头望着天花板，独自喃喃道。

于故乡离别时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掠过。

那是一段他想要忘却，却又难以忘却的糟糕透顶的回忆。

那是他心中唯一的家人───一名白发飘飘、笑容好似顽童的女性。

「……你现在，正在哪里做什么───鲜华。」他望着天花板，以不被任何人听到的音量喃喃道。

「你刚才说什么？」文森特回过头来，问道。

「啥也没说啦。」幎摆了摆手。

他似乎对刚才还在看的资料失去了兴趣，直接躺到用来招待来客的沙发上，闭上了双眼。

◇◇◇

天空中布满灰霾。

灿烂的阳光无比的遥远。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导致这座都市───伦敦不少区域都处于阴暗当中。

而在伦敦的一个角落里，一条甚至仅有少量瓦斯灯光的小巷里，一名女子正趔趔趄趄地走着、走着、走着。

她环顾四周，想知道这是何处。这是她熟悉的都市里一条她无比熟悉的小巷，昨天、前天她都有走过这条路───事实应该是这样的，然而……

「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走不出去？」

女子茫然不解。

女子疑惑不解。

此处应该是伦敦。

此处应该是滑铁卢站附近的一条小路。

然而。

然而───为什么自己走不出去？

───GRRRRRRRRRRRRrrrrrrrr……

「───……？！」

刚才的那是什么？

女子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那似是声音。

那似是低吼───总之很是不妙。

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而当她在想这些事时。

───GRRRRRRRRRRRRrrrrrrrrRRR……

那声音再度响起，而且比刚才要近。

───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

咔锵一声，有某样东西落至女子近旁。

她尖叫一声，看向那一落下来的事物───立即便因眼前的景象陷入了混乱中。

那是由钢铁铸成之物。

那是由蒸汽机构成之物。

那是一些巨大的───远比女子要高、由钢铁和蒸汽机组成的机械足。

那并非人类的腿。

那看上去像是又细又长的昆虫腿。这些腿覆有钢铁外壳，可从缝隙处看到精密的蒸汽机。其中响起齿轮咬合的声响，同时喷出蒸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子本想这样大喊一声，然而实际上，从她口中出来的仅有带颤音的呼吸。

在被那一现实惊得愕然失色的女子面前，赫色复眼骨碌碌地转动着，望向她。

伦敦阴暗的小路里，数只发出璀璨光芒的玻璃巨瞳捕捉到了女子的身影。

那只有着多条腿的生物───那张仿似蜘蛛的机械脸正死死地盯着女子。她在彻底看清它的模样后，想要转身全速逃跑。

───一般来说，她应该已经开逃了。

然而，实际上她却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在被钢铁、蒸汽之怪物死死盯着后，她便如一个稻草人，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无法动弹。

不知为何，她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一丝也无法动弹。她仅能站在原地，恐惧得牙齿直打哆嗦。

怪物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好似嘲笑无法动弹的她一般，它缓缓地朝她走近，接着，张开那长满与蜘蛛外形不相符的利牙的血盆大口───

───要被吃掉了！

当她这么想时，利牙已咬入她的体内。机械蜘蛛如同要将她咬起来般袭向她，其利牙从左右咬入她的身体，发出水果被挤压般水分饱满的声音。

女子因剧烈的疼痛和深深的恐惧，尖叫出声───不对，是打算尖叫出声。

然而与她的意志相反，从她口中并未喊出惨叫声，而是发出一些闷哼声。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女子拼命地在心中喊痛，然而却无法将之以话语的形式说出口。她就好似渴望食料的鱼儿，嘴巴一味地张合着。

哪怕全身疼痛不堪，大脑不停地叫痛，女子能做到的也只有双眼圆瞪。她因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痛苦而深受煎熬───

然后，她看到了。

在她那双瞪得快要凸出来的眼睛所望的方向，站着一道人影。

「───噢～噢～好不容易才终于找着你了，结果却是这种情况。你正在用餐吗？Baby。」

那是一道白色人影。尽管是在昏暗的伦敦小巷里，那道纯白色人影却依旧清晰，仿佛被光明照亮一般。那人影身着一件带兜帽的外套，在外套下轻轻笑着，并望着女子，自言自语道。

从外套下露出来的白色长发看上去像是老人的，可从其亮泽度来看，又像属于一位美丽佳人的。

人影赤足踏在地面上，踱步走近，外套下的面部轮廓也随之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位美得惊人的女性───尽管在如此状况之下，她的脸上也挂着无比愉悦的笑容。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这么觉得，但女子仍拼命地朝那道人影伸出手臂。她拼命地命令无法动弹的身体动起来，可面对她费劲力气抬起的手臂，人影却是这样做的。

「真遗憾呢，大姐姐，我可救不了你呀。」说着，她脸上的笑意愈加浓郁。

那是一种凶狠的笑容。

那是一种残忍的笑容。

那是一种看似愉快、愉悦、喜悦、无奈、困扰───最重要的是混杂有冷酷、无情、侮辱在内的……残忍的笑容。

那道人影───哦不，是白色怪物呵呵轻笑着嘲笑女子。

「话说啊，以你现在这个伤势，如果不是医技非常高超的治愈师Healer或术式医生Cracking Doctor，那肯定是无力回天了。很遗憾，你就当自己倒霉，接受死亡吧。归根结底，被它抓住全都得怪你自己。居然悠悠闲闲地走在这种阴暗小路里，在它看来，你就像在身上挂着一枚『我的肉很美味，请尽情享受吧』的牌子，走在路上一样。要而言之，现在这种状况完全是如你所愿！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啊呀，你可真是一位病入膏肓的受虐喜好者呢。老实说，令人厌恶到这份上，反而值得令人尊敬啊。嗯───总之就是那个啦，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高兴点儿，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为之欢喜呗。之后，还请凄惨而又仔细地品尝那份美妙，成为它的腹中美餐吧。嘛，虽然或许会很痛很难受很煎熬，但你也正希望如此吧？」

◇◇◇

「───哎呀呀，已经断气了啊。祝您安息。请节哀顺变，阿门，向您致以哀悼么。」看着那无力垂下的手臂，白发女子哈哈大笑道。其中丝毫不含近距离亲眼目睹他人死去后的惊恐和困惑，也不存在对死者的尊敬和哀悼。

并不感兴趣───完全就是这种感觉。

实际上，对她来说，眼前人类的死亡还不如路旁石子有价值。她闲麻烦似的耸了耸肩。

接着───她猛地一甩右臂，如同要用指尖掐住正在眼前咀嚼着尸体的机械蜘蛛般抓住它。

下一刻……

「───喂，你丫的打算在别人面前悠闲地用餐用到什么时候啊，破铜烂铁！」

一声怒吼响起，身体为女子数倍大的机械蜘蛛被嘭的一声砸在地上，顿时打破四周的寂静，扬起一大片尘土。

「啧，少给我添麻烦啊，破铜烂铁。就因为你乱跑，害我可是从北跑到南，忙得不可开交喔？」

被女子制服的机械蜘蛛发出类似濒死昆虫般的悲鸣。女子听到那声音后，脸上的不快之色愈浓，表情严重扭曲。

「少在这儿叫唤，破铜烂铁。归根结底，全都得怪你自己跑出来了。你母亲？不对，是父亲吗？算了，怎么都好啦，总之他的命令是───将你处理掉哦。」

言罢，女子高举起右臂。

接着，响起水分极速冻结般的冷却声，女子高举起的右臂渐渐染上赤红色。

她的嘴角扬起一道丑恶的弧度。看上去很是开心、很是愉悦、很是痛快地满意一笑。

「───请节哀Good luck。」

接着，在她把话说出口的同时，她也将右臂一挥到底。

那简直───

那简直就像是曾斩断过多名死刑犯的头颅的断头台之刃───

◇◇◇

「搞定，收工。」女子语气轻松地说道，向后转身，一副全然忘却了自己刚刚破坏掉的机械怪物般的态度，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此处。

可还没走几步，她怀中便响起一道奇怪的声音。

「嗯？」

女子从怀中取出造成声音的原因。那是一部可随身携带的小型蒸汽式电话。她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儿这部蒸汽式电话，然后摁下上面数个按键中的一个。

「喂～请问是哪位呀～？」

『你现在何处？』对方并未回答她，而是单方面地抛来提问。

但是，她对此并未感到不满。她一边在心中笑着那家伙一直都是这样子啊，一边答道：「我看看啊。这是哪里来着？霍尔本？查林十字街？白教堂？啊呀～我在伦敦迷路了啦，不清楚在哪里！」

言罢，她嗤笑起来，哈哈大笑起来，并非感到有趣，单纯只是不逊地笑着。

『……算了。你有拿到那个吧？』

「当然啊。」

回答着，女子从外套的衣兜里取出那样事物。那是一块赤红如血的小结晶体。

她用食指和大拇指夹着它，对着天空举起来，呵呵轻笑着。

「不过嘛，这玩意儿还真是不得了啊。居然能用这种玩意儿去干涉人类的根源部分么？你的研究简直有违常识到没边呢。」

『废话少说，赶紧回来，下件工作还等着你完成。』

「嘿～？又是去处理你制作的实验动物小白鼠吗？还是去干掉某家竞争对手企业的高层人员？不管是哪样，全都很无趣诶。我想遇上那么一件出乎意料的事Surprise啊。」

听到女子任性的话，电话另一端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噢？」女子不解地歪歪头。

『最近，有不速之客在顺着一些线索调查我们。』

「那不是家常便饭么？想知道你暗中干的勾当Scandal的人，到底有多少啊。然后呢，对方是什么来头啊？某家承包商？还是英国谍报部？亦或是其他的企业间谍？」

「是承包商。而且，还是非常卓越的那种。」

「非常卓越……呵。对方是怎样的人啊？应该是能让我愉悦一番的家伙吧？」

『本事恐怕很高超───对了，就是传闻中的Revenant杀手。而且，据说其中一人是远东人。』

对方话音刚落，刚才那看似刻意的、皮笑肉不笑的微笑便从女子脸上消失。

「───呵哈……」

她的嘴角越扬越高，甚至令人怀疑她的嘴巴是不是裂开了，然后她狂笑出声。

「───呵哈哈。呵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哈哈哈！」

女子一阵狂喜不已的模样，手舞足蹈起来。

她扯开嗓子，放声发出欢喜之声。

「终于来了吗！可算是来了吗！我等好久了啊！我仰～～着脖子，一直在盼望着你来啊！唔哈哈！唔哈哈哈哈哈！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啊！终于，终于来了个能让我摆脱无聊的人了啊！太棒啦！感觉我快要湿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似乎很高兴呢，食心魔。』电话另一端的人似乎有些无奈。

但女子完全不在意那些，仅仅是将自己内心的欲求以声音的形式喊出口：「肯定高兴啊！我可是一直都在等这一时刻啊！我一定会用你给予我的这份力量，赌上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造就我的一切，全心全意、诚心诚意地彻底蹂躏他们！」

『哦？那你便尽情享受吧，吾之杰作───既是人却又非人的钢铁怪物Man-Machine interface。』言罢，对方便挂断了通话。

女子将电话收入怀中，继续哈哈大笑。

「───来吧，尽管过来吧。来见我吧，浴血狂魔。食心魔在等着你喔。」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回荡在黑暗里。

嗤笑声回响于浓雾中。

然后───

接着───

白发飘飘的女子───食心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卷 都市传说：Heart Snatcher

───你可曾听闻这样一则传闻？

当你走在昏暗的地方，她便会出现在你面前。

请小心那个漂亮的人儿。

那是位白发美人。

那是名雪肌丽人。

她会微笑着走近你的身旁。

她会微笑着穿透你的身体。

待你注意到时，身上已多出一个大洞。‍‌‍‌‌‍‌‌‍‍‌‌‌‍‌

待你察觉到时，胸口已多出一个窟窿。

哗啦哗啦，血流满地。

嘻嘻哈哈，大笑不止。

在她的手中握着一颗鲜红的果实Fruits。

在她的手中握着一颗赤红的心臓Heart。

啊，食心魔在欢笑着。

啊，食心魔在品尝着。

她那白皙的手沾满鲜血。

她那洁白的唇涂上唇脂。‍‌‍‌‌‍‌‌‍‍‌‌‌‍‌

食心魔很愉悦。

食心魔很欢喜。

夜中游玩时，请务必注意。

夜间出行时，望多加小心。

一旦遇上食心魔，你便注定难逃一死。

一旦遇上食心魔，你将走到人生尽头。

你会被盗走心臓，就此离世。

你会被吃掉心臓，自此长眠。

第一卷 四幕『食心魔在雨与血泊之中尽情嗤笑』

───叮铃铃铃。

房间内响起刺耳嘈杂的铃声。那是蒸汽式电话的来电声音。

刺耳的声音响彻整个客厅兼办公室的房间。正躺在长椅上酣然入睡的幎，很是郁闷地紧皱起眉头，站起身来。

他不知是该放着话筒不管，还是该拿起话筒。看了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现在时间为深夜一点多。按照常识来说，打这种电话的人极其欠缺常识。但是───反过来讲，也证明事情有如此紧急。更何况，知晓这间事务所的联络方式的人很少。

所以，幎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了话筒───

『太慢了，接电话速度───』

他立刻把电话挂断了。假如有人深夜打来电话，还一上来就怒吼骂人，那么换谁都会这么做。

幎打算回沙发继续睡觉，但电话再度响起，就像是揪住他的背不让他走一般。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再次拿起话筒。

「你很烦人诶，雷斯垂德探长。你以为现在几点啊。我可不觉得半夜扰人清眠，是很重礼仪的英国绅士该做的事啊？」

『给我闭嘴Fucking，黄种人Yellow monkey。赶紧让那个疯子炼金术师Mad alchemist接电话！』

「不好意思，那家伙现在不在家，就这样Goodbye。」

『就这样你大爷！那你来也行！不如说，就是找你有要事！』

「───哈？找我？」

通话对象───雷斯垂德的话使得幎有些纳闷。他完全想象不到这个顽石脑袋会找承包商───而且还是负责暴力活的他有事。

雷斯垂德的怒吼继续在满脑疑惑的幎耳边响起：『是啊，就是找你！虽然我很不愿意，也觉得很遗憾，但我需要你这个武艺高强的家伙帮忙！赶紧过来！我已经损失四名部下了！』

「这还真危险啊。对方是谁啊，Revenant吗？」

『比那还棘手───是食心魔。』

一听到那个名字，幎的眼神瞬时锐利起来，并回复了一句：「马上就到。」

言罢，他放下话筒，同时从外套架上取下常穿的大衣穿上后，迅速离开了房间。

◇◇◇

尽管夜已深，有两名男子却仍摇摇晃晃地大步走在路上。他们手中都拿着一个酒瓶，脸色通红，脚步虚浮，明显是两个醉鬼。

他们哈哈欢笑着，走在小胡同里，而在他们面前───有一道人影。两名男子一齐停下步伐，凝视那道人影。

那是───一道白色的人影。

一头长发是白色。

一身服装也是白色。

两名男子凝视着那道身着远东出售的奇装异服的人影，眨了眨眼睛。

乍一看还以为是名老妪，但仔细一看，会发现青丝下面的容颜还很年轻，且美丽动人。

换作平时，这种美人他们只需远远观望就会感到满足。但是，他们现在的状态不同平时。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获得了酒神之力相助的他们比平时更加大胆。因此……

「我说，那边的美人儿，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呀？」

他们在那种状态下，上前搭讪道，做出了这件后悔一生的事。

「呵呵。」

女子嫣然一笑。

她嘴角上扬，仿若一枚弯月，双眸之中绽放着璀璨的光彩，对他们露出一丝冷笑。

「两位小哥，要不要和我一起───来做点美妙的事情呀？」

听到她用清脆悦耳的嗓音说出的那句话，两名男子互相望了各自一眼，一齐露出下流好色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一名左看右看都貌美如花而又年轻的女子对自己说出那种话，那没道理不会兴奋。更何况，此处还是鲜有人迹的小胡同，即便出现了以卖春为目的的女子，也并非太过值得惊讶的事。

───两名男子脑中仅想到这些轻率简单的事，因此他们并未注意到两件事。

他们并未注意到女子眼中闪烁着的凶猛光芒。

也未注意到女子嘴角扬起的残忍微笑。

「那么随我来吧，是这边哦。」

在女子的邀请下，两名男子兴高采烈地跟了上去。

他们前往小胡同的更深处，在女子的带领下，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不多时，两道凄惨的哀嚎回响在夜间迷雾之中。

接着，一段时间内。

───嘀嗒，嘀嗒……

响起水滴滴落地面的声音。

赤红无比的血洼中，她开心地嗤笑着。

「啊……果然没意思哪～」

她一边把玩着掌上尚未变冷，勉强还在跳动的「那个」，一边如她自己所言，一脸无趣地眯着眼睛，俯视着脚旁正在痉挛的男子。

「偶尔我也有试着玩点新花样，但最终还是很无聊呢。小哥你怎么觉得？啊───已经没法回答我了么。喂喂，加把油啦，不努力挣扎的话，可是会死的喔？」她咯咯地笑着，用力一捏手中的事物。受其影响，男子的身体痉挛得更厉害了。她那一捏，让血液循环起来，强行令他吊着口气───但男子这种状态，究竟能称得上是活着么……

在他的胸口有一大窟窿，一颗仍连接着血管的鲜红心脏被从那里扯出来，抓在她的手中。

她把玩着那颗心脏，就像在玩一个玩具───

「啊～啊，真是遗憾，时间到了～」

言罢，她大张开嘴，将手中的事物举至头上，然后缓缓让其落向自己口中───

「───我开动了。」

噗滋───

宛若在食用水润多汁的果实般，她动作自然，一脸满足地反复咀嚼口中的食物，似是在细细品味───

接着她咕咚一声将其咽入腹中。

「───呵哈。好难吃！」

女子───

不对，是怪物───食心魔笑容满脸。

「啊～啊，我还以为出来走走就能遇上的，看来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心如意啊。我说───」

她停顿了一会儿，转过身去。

在她身后有数道气息，全因面前的惨景而倒抽口气。与此同时，响起数道击锤被拉起，以及蒸汽压被压缩的声响。

食心魔嫣然一笑，笑得很开心很灿烂。

「───快点出来吧Good night，警官Yard。和我一起玩玩呗？」

◇◇◇

「───雷斯垂德！」

「怎么才来，你跑哪晃悠去了！」

「我可是以最快速度赶过来的啊。」

在事务所所处的集体住宅一楼，停放着由文森特特制的蒸汽式摩托，幎此次便是驾驶着它赶过来的。他下了摩托，摘掉防风眼镜，语气无奈地回复了怒吼着的雷斯垂德一句，环视一圈在雾中点着亮灯的警察们。所有人都垂着头，脸上恐惧和愤怒之色参半。这些完全足以帮他理解目前情况了。

幎看向满脸怒色的雷斯垂德。然后，雷斯垂德瞥向小胡同深处。

「───在里面。损失了数名部下时，后面来的承包商们也全都有去无回。数分钟前还有传出枪声，但就在刚才也没声了。这全都得怪你来晚了。」

「别把责任推给别人啊。承包商他们会死，全都是他们自己的责任。对于你的部下，我表示很遗憾啦，愿他们安息。情况这么糟糕，要不把你引以为傲的朋友也叫过来怎样？」

「叫医生过来还能验下尸，叫那个推理呆子过来有屁用。」雷斯垂德回以讥讽。

「那倒也是哈。」幎对他耸了耸肩，点头深表赞同，「───情况我都了解了，稍后再见吧。」

「前提是别连你也挂了。」

「我会多加注意的啦。」幎耸了耸肩，从警察间穿过。

就在此时。

───嘀嗒。

几乎在幎踏入小胡同里的同时，水滴自天上落下，轻抚他的脸颊。他停下脚步，抬头仰望上方。

伦敦的天空总是布满灰霾、煤烟，永无放晴的一日，不过偶尔会有降雨。但这并非蒸发后的水蒸气随上升气流升至高空，凝结成乌云后降下的自然雨水。

这是定期飞过伦敦上空的大型蒸汽浮游艇在空中进行人工降雨，让混有煤烟的空气污染粒子随雨水一起落至地面，以达到净化空气的目的，俗称空气净化Air cleaning。

───真是倒霉啊。

幎看着雨水，大叹了口气。空气净化，听上去是好事，然而雨水在吸收了空气中的污染粒子，落至地面时，已从透明的净化水变成了受污染的灰色水滴。在净化水的净化作用下，那些污染粒子的影响力远小于在空中漂浮着时，然而街头巷尾中甚至有传闻称，若是长时间沐浴这种雨水，甚至连遗传因子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伦敦市民出门在外时总是外套不离身或伞不离手，最少也会戴顶帽子。这不仅是绅士淑女的嗜好，更是为了避免在这种时候身体直接淋到雨水。幎同样也不例外，他将大衣的兜帽戴上，并把帽檐拉得很低，再度迈步。

他追逐着正被雨水洗去的铁锈味，在勉强能供两人并肩行走的小胡同里一阵左拐右转，朝更深处走去，一步也未停歇。

不多时，当他拐过一个拐角，脚下有某种事物溅起。他踩在了一处水洼里───不对，那是血洼。

地面上也开始出现尸体数目也随着他的前进越来越多。他们多半是雷斯垂德请来的承包商们。所有人的胸口都有一个大窟窿，其中空空如也，不见原本应有的心脏事物。

───食心魔。

一名以伦敦为中心活动，接连犯下杀人案件的连环杀人狂。她会先掏出受害者的心脏，再将其杀害，而这一杀人手法正是其名讳的由来。

甚至连位于海外的远东都广知其名。然而近数月里，她仿佛销声匿迹了般，再未犯案。无人知晓她去了何处，也无人知晓她是谁，目的为何───万万想不到，她竟会在这种时期再度出现。

满脑子都是不祥的预感啊……幎心中一阵抱怨。

他每前进一步，周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也就随之浓上一分。

那是死亡、杀戮与狂喜的气息。

悉悉索索啪嗒啪嗒……

悉悉索索啪嗒啪嗒……

就好似有大量虫豸自脚下往身上爬般，恐惧逐渐攀上心头。幎强烈感受到那丝恐惧，呵呵地咧开嘴角。

不多时，周边气氛顿时一凛。

幎感到一股寒意直透背脊，停下步伐。

前方，在还算开阔的道路正中央，一道白影沐浴着灰色雨水，蹲在那儿。在那人影的脚旁躺着好几具尸体，这使得幎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那些都是警察。他们都身着警服，因此他一眼便看出来了。人数也跟雷斯垂德所说一致，可喜可贺。

令人惋惜的是他们都已死去，成了一具冰冷无言的尸体。再乐观也不觉得他们还活着。

因为，在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大窟窿，里面的东西也被掏走了。

而在那三具尸体中央，蹲着一个身着白色褴褛外套的人。那就是───

「───食心魔！」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那个名字，仿佛要将臼齿咬碎一般。

「嗯？」

接着，那道白影疑惑地站起身来───转头望向他。

她头上罩着褴褛外套的兜帽，再加上黑暗和雨水的妨碍，幎无法从他这个角度看清其面貌。但是那褴褛外套下的赤红双眸，哪怕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见───

其嘴角高高上扬，浮现出一抹浓郁的笑意。

───糟了！

当直觉到不妙时，幎条件反射般一踏地面，向一侧跃去。他的本能告诉他必须得这样做。

而这也是正确的做法。

因为已有某样事物飞扑至他刚所处的位置上。

◇◇◇

白影───食心魔宛若一只凶猛的肉食猛兽，双拳捶地，以身体前倾的姿势───准确来说，是以四肢触地的野兽姿势扑出，如弄碎烤点心般，轻松而又简单地粉碎掉目前刚才所处位置上的柏油路。

食心魔不由得啧了一声，目光追寻着对方的身影，紧接着赤色双瞳骤然一缩。

一道红影近在她的咫尺间。

原以为是猎物的红衣青年男子在落地的同时拔出双剑，毅然砍向了食心魔。

食心魔对此感到惊叹。

她万没想到他居然并未逃走，而是选择主动出击。面对对方这一彻底超乎意料的应对，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与其说是迅如疾风───不如说是狂野迅猛，如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野兽般的进攻，接着是如迅雷般的斩击！

红影手中的两柄短剑巧妙地攻向敌方要害。面对斩向脖颈和腿肚子───有着人体重要血管之处的剑刃，食心魔暗暗感叹，并拧腰转身，避过这致命的攻击───再回敬他一击。

她身体向后倒去，同时横向旋转，然后顺势向上踢出一脚。

他嘁了一声，身体向一旁倾，并往一旁跃出一大步。食心魔心中赞叹了一句明智的选择。如果他选择防御，她有信心将他连人带武器全都踢碎，如果只是小范围闪避，她也有自信立即追击将他杀死。

他大概是很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份危机吧。正因如此，他才大幅倾斜身体，并向一旁跃去，拉开距离。看来他对杀意特别敏感，直觉也不错，值得称赞。

看来与躺在那地上的警察，还有刚才让自己杀掉的承包商们相比，他的本领要出色很多。

食心魔为此深感欣喜。脖子上类似灼烧的感觉使得她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已有很久不曾体验到这种感觉了───没错，这是名为愉悦的感觉。全身血液在加速、沸腾、躁动───接着在目视到、确认到、认知到是何人为自己带来那种感受后，食心魔大笑出声。

「───呵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愉乐。愉悦。愉快！

食心魔哈哈笑着，心中如是大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身披猩红色外套、头戴兜帽的黑发年轻人，满心欢愉。

「等得好苦啊！我真的等得好苦啊！我把脖子扬得长长，一直都在等着你啊。我听了那家伙的废话，难得出来散次步，就是因为会发生这种好事啊！」

自从背井离乡，飘洋过海来到遥远的异国他乡后，她就一直在戕杀远比自己要弱的家伙，从未遇到过像样的抵抗，每天除了无聊还是无聊。她渴望与强者一战，渴求力量、技巧之间的较量，追求与人搏命厮杀───在这次机会Timing中，出现了一名最合适的对手。

这一展开Situation实在是太棒了！

她虽不信神明，但那称得上神明的存在似乎偶尔也会做些善解人意的事情。

「───我好想见你，我一直都好想见你啊，我心爱的表弟My brother！」

没错，眼前的那人───他是食心魔的表弟。

「是啊，真的好久不久了，鲜华，你个王八蛋。」

从兜帽下传出的声音比记忆中的要低沉些许。但毫无疑问，这是他───封神幎的声音。既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属，又是唯一能与自己抗衡的高手。是食心魔───咎咬鲜华所认可的对手。

「───这样啊。说起来，我听说过一个传闻呢。说是有名来自远东的Revenant杀手───『浴血狂魔』。当时我就在猜会不会是你……哈哈哈！太棒了啊。不愧是你啊。我好高兴啊，真的非常谢谢你能在这里，能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啊，幎！」

───哔嗞哔嗞哔嗞……

这是沸腾的血液自毛细血管喷出至皮肤上，然后逐渐硬化的感觉。她感受着指尖逐渐化作利刃───然后朝着眼前的敌人，既是被唤作『浴血狂魔』的承包商，又是自己表弟的年轻人冲出一步，欺近其身，接着全力横向一挥手臂。

然后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就像是刀刃划在坚硬的墙壁上，并无切裂血肉的手感。紧接着，对方挥出的反击之刃袭向她。

一记好似以爬在死角处───地面上的姿势扑上来般的上挑，划破白色褴褛外套，斩向她的身体！

紧随而来的……并非身体某处一凉，而是坚硬金属互碰产生的冲击。年轻人讶异地一缩瞳孔，食心魔则是在嘴角勾勒起一道嗤笑的弧度。

年轻人不爽地啧了一声，并后撤三步，与她拉开距离。食心魔并未选择追击，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微微扬起嘴角，并摘去头上的兜帽。

一头及地的纯白长发暴露在伦敦的黑暗之中。食心魔丝毫不在乎雨水中含有的污染物，笑着说：「幎，我真想和你多玩会儿，但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你觉得自己还回得去？」

───滋滋。

流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顿时变得凝重肃杀，响起两人身上的杀气互相碰撞、摩擦的声音。感受着那股令后背发凉的硝烟味，食心魔险些冲上去继续与他厮杀。她拼命压抑住那份冲动，笑着回答：「那当然。」

「凭什么？」

「答案很简单啦。」说着，食心魔抬起一只手指向某物。

年轻人一边警戒着，一边看向她指向的东西───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有一名倒地的警员，虽被人弄碎了手骨及腿骨，但人还活着。

「我还没有杀掉那家伙哦。赶紧带他去看医生，还有得救哦？不过你要是觉得他的命无关紧要，想继续和我玩，我也是非常欢迎的啦。」

反正你肯定会救他的吧───用很刻意的讥讽语气。

还是说你要对这名警员见死不救───怀着令人不快的恶意。

食心魔她───咎咬鲜华问道：

───选吧，你打算怎么做呢？

锋锐的视线直指鲜华。那眼神非常不错，其中包含有深深的敌意，仿佛他随时可能提剑砍上来，更重要的是有着意图断绝她生命的杀气，以及能令普通人丧失意识的压力。但是，不论那杀气多么浓郁也无需恐惧，因为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他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

不多时，年轻人似死心般深吐口气，将双剑纳入腰上的剑鞘。

───看吧，和我想的一样。

食心魔这么想着，扬起了嘴角。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幎嘛。还是那么天真幼稚呢。」

「你丫的也还是那么恶趣味。不管是杀人的方法，还是这种小花招，全部都糟糕透顶。我的烂人表姐My sister。」

这句回敬挺像他会说的话。糟糕透顶，这个词非常适合用来形容现在的情况。食心魔咯咯笑着，转身往回走去。

「拜拜，My brother。下次我们找个不会受到打搅的地方好好玩一场吧。」

「All right，My sister。下次我一定宰了你。」

听到表弟蕴含杀意的话语，食心魔哈哈大笑一声，接着似是想起某事般扬起嘴角。

「───啊，你小心点，有只饿鬼过来了喔？可千万别丢了性命。」

留下这句话，食心魔高高跃起，数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

───GRRRRRRRRRRRRRR……

───GRRRRRRRRRRRRRR……

有低吼声混迹在雨声中传来。是被尸体的气味吸引过来了，还是被某种行为所招来的？

在幎的正面，自小胡同现出身形的是钢铁怪物，是蒸汽之异形、食人的怪物───没错，那是Revenant。

它爬在墙壁上，两眼咕噜咕噜地转动，吐着长长的铁舌，那副模样让人联想到蜥蜴。但它的皮肤与铁皮不同，看上去像是在模仿它爬着的墙壁的花纹。如果要严格分类，那这多半是皮肤会变色的蜥蜴变色龙吧。

怪物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于站在尸体前的幎身上。那像是在打量猎物的模样───但在幎看来，它的出现当真是教人无比失望。

「……真烦，我要找的可不是你啊。」

兜帽下，他大叹了口气───与此同时，Revenant行动了起来。从它那巨大的嘴里时不时吐出的铁舌如用攻城弩Ballis她射出的大箭般，呼啸着袭向幎。

幎轻松避过那一击，一翻衣摆，自腰上的剑鞘中拔出两柄短剑───随手一挥。从幎身旁擦过的蜥蜴舌头铛铛铛地滚落在坚硬的柏油路上，同时Revenant在吃痛下大声惨叫！

「───吵死了。」幎听到那令人不快的声音，皱起眉头，不爽地骂了一句，并高举起右臂。随咔锵一声重型机器运作的声响，蒸汽机械爪覆住他的右臂。他抬起嗡鸣着发出赤光的五根爪子───啃噬者，毫不仁慈地宣告道：「碎。」

同一刻，他挥下右臂。伴随着落雷般的轰鸣声，五根爪子似蹂躏猎物的野兽般划过Revenant的身体，无情地将它粉碎。

幎也不再去管停止机能的Revenant，直接转身，抬头仰望上空。

在他所望向的地方，有一道白影在一栋高耸建筑旁微微摆动。虽距离不近，但那道人影Silhouette在夜雨中清晰可见。可以预见在那遮住整个头部的、来自远东的兜帽下，她正咧嘴笑着。她甚至还很有礼貌地朝他挥了挥手。

看到那身影的瞬间───一股想立刻蹬壁跃上屋顶，挥剑砍上去的冲动在他的胸口剧烈翻涌。

但是───

「───……咳……哈……」

一道声音───

生者的声音让他收住了那一步。

转眼望去，在遍地的尸体中，有一人尚有生息───那是鲜华刚说的幸存下来的警员。尽管遍体鳞伤，浑身出血，但都不是致命伤。只要处理妥当，完全能活下来───她对他造成的就是这种伤害。

幎看了一会儿那名警员，最终深深地叹一口气。

「真是恶趣味啊……」

以那名杀人者的能力，不可能会发生这种失态。那名食心魔常以强大的暴力将手插入他人心脏，再用蛮力将其拔出。按她的性格，不可能出现现在这种情况───那么，她让他活着是有所目的的：拖住他，以及挑衅。

其证据就是躺在他脚边上的一精致事物。

幎将之拾起，念出印在上面的字：「───霍恩海穆工业么……」

还特地留下「我就在此处喔～」的线索，她这人的性格可真够恶劣的。

「谢谢你的精致邀请函。我会用短剑在你那脸上来几下，以作谢礼的。」幎冲着早已听不到他说话的食心魔独自撒着狠话───然后他调整好心态，重新看向那名警员，「喂，还活着吧？虽然可能疼得要死，但你可千万保持住清醒哈。」

幎一边向他搭话，一边做着应急处理，并环顾四周。除去他眼前这名因剧烈疼痛而呻吟的警员，其他人全被拔出了心脏，一命呜呼了。看着鲜血自死尸胸口的大洞流出，随着飘落而下的灰色雨水一同流向下水道，幎皱起了眉头。

「来，止疼的。」

幎强行把药水塞警员嘴里，让他喝下去，同时他不禁叹了口气。眼前这名警员的眼睛并未聚焦，全身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小声发出些不明含义的声音。

不管是谁，看到他这副模样都会觉得他已经精神失常了吧。不过，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也确实如此。亲眼目睹同僚们被拔出心脏杀害掉，会变成这样也实属正常吧。

「你也真不走运啊。」幎说了句算不上安慰的安慰话语，拿起挂在警员胸前的对讲机呼叫雷斯垂德。

◇◇◇

第一卷 五幕『怪物们相遇于深邃之地』

Ⅰ

轰隆隆，轰隆隆───

今天，大引擎运作的声响也回荡于整座都市中。不论是白昼，还是黑夜，一贯如此。天空一片昏暗，四周浓雾弥漫。哪怕是在深更半夜，即便是远离伦敦中心区的郊外，也依旧能听到那声响。

然后───

「……我表示很遗憾。」

「嗯？你指什么？」

是夜。

在一条瓦斯灯灯光难以照射到的小胡同里，幎边走边小声嘟哝了一句。这句话和自言自语差不多，但似乎还是被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很清楚地听到了。他心想，她耳朵真灵。

「指我们这个组合啦。不管怎么想，都是我一人更方便行动些。可你为什么又会跟来啊───我表示难以理解。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莉兹。」

「没。」

什么想法───后面四个字她并未说完。她信奉一种谜之信条：「如果不说出来，对方也能懂自己的意思，那就不说，因为麻烦」，她的那份独特感性令人不由得感到头疼。哦不对，毫无疑问，现在她自身就是一种令人头疼的因素……不过现在还是先不去纠结那事吧。

「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吗？」幎转头问她。

莉兹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半眯着眼仰望他，点了点头：「嗯？那当然───是去消灭Revenant，对吧？」

「───对，没错。非常正确。回答得漂亮，恭喜你。」幎一边骂了一句该死，一边叹口气，垂下了头。

「总是叹气的话，会让幸福溜掉的喔～？」

「得了吧，叹口气就会溜掉的幸福，我还不稀罕呢。」

幎边随口回复莉兹，边借助裸露凸出的管道穿过简易小屋内破掉的隔墙。莉兹也身手轻巧地跟上。看到她简炼的动作，幎暗暗赞叹，并再次叹了口气。

「啊～干，文森那家伙，居然臭不要脸地和莉德洱修塔茵一起行动。好不安啊。」

「有什么不安的？」

「所有事全都不安。」幎一副这话虽简短，却最能表达出自己心情的态度，斩钉截铁地回道。

也不知那人脑子里想些什么，在做好相关准备，正要出发时，突然说什么：「对了，幎。由我与Miss.莉德洱修塔茵同行，你负责与莉兹一同声东击西───成功后伺机与我们会合吧。」

对此，不仅仅是幎，就连委托人───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也惊愣住了，一副做梦也没想到他会跟来的模样。从旁观视角看来，当时在满面微笑的文森特身后，艾尔希尼亚肯定正思索着如何拒绝他的提议。

只不过，这位绝代炼金术师根本不给她那种思考时间。

───那么，就拜托你们两位啦！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带着艾尔希尼亚飒爽离去。脑海中掠过他当时的模样，幎恶狠狠地嘁了一声。

「近期之内，有必要让他长一次记性啊。」

「那是地痞流氓常说的话。」莉兹淡淡地说。

「你说的对，谢谢你的提醒。」幎撇了撇嘴，回道，然后他问出忽然浮上心头的疑惑，「……话说，莉兹。你跟着我来……是打算做什么啊？」

「嗯？」可能是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吧，莉兹不解地歪着小脑袋，抬头仰望幎。于是，他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说：「───嗯？什么嗯？啊。我的任务是大闹一番，干扰Revenant，并把它们吸引过来。也就是说，和我一起，你也必然要同Revenant战斗吧？───你有什么战斗手段吗？」

「有哦。」莉兹简短地答了一句，从夹克内侧扯出一些东西开始组装。

那是一外形粗犷，但构造方面又有些胡来的金属制品，由金属、齿轮及配线接续构造而成。

那是身材娇小的莉兹也能抱在怀里一把的枪械。

那把枪与藏在幎右臂上的蒸汽武器很是相似。既非流通于民间市场的护身用武器，亦非英国军队中普及的标配兵器───那多半，哦不对，是基本百分百是私人自制的私人兵器Original。至于制作者的身份，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何人。

「……姑且问一下───那是什么东西，谁作的？」

「钉枪型蒸汽武器。名为……我想想，对了，名为『祷告之子Pregare』。制作者是伯爵。」

「……啊，我就知道。」

莉兹有些自豪地微笑着，与之相反，幎愕然地用手捂面，向后仰头。

上方是灰暗的天空，就像是在体现他此时的心境。不对，伦敦的天空一直都灰云密布，昏暗阴沉。

不过，在此感到泄气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之后的事再说吧。

幎如是劝说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快到目标位置了。

他整理了下身上的猩红大衣，戴上兜帽，将帽檐拉得很深。

「───快到了喔，准备好了？」

「呜……好不安，不过应该能行。」说着，莉兹稍稍绷紧了身体。声音听上去也有些紧张───这倒也正常。毕竟对方是非人的怪物，是内具钢铁与蒸汽机的异形存在。

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说不害怕，这句话并不可信。

按照这个理论───莉兹的话还是可信的吧。比起逞强嘴硬，她的那份诚实值得表扬。

「哼，不要怕自己会发抖，那是件很正常的事。在那些家伙面前没人会不害怕───只不过，千万别被恐惧吞噬了。不然，瞬间就会被它们吃掉的喔。」

「……OK，我会注意的。」

「我觉得光是注意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那你干嘛还说！」

「当然是安慰你嘛。」说着，幎向前迈步走去。

此处是伦敦郊外───哈林盖地区的外围。至于传闻中的霍恩海穆工业的新建工厂则是连半个影子都没得。有的仅仅是用废材等物搭建的临时小屋，和建到中途就被废弃掉的集体住宅。在这些的对面，是一间大概废弃已久的破烂大型仓库，仓库的临旁是老旧工厂遗迹。

「工厂……有呢。」

「虽然得在很久以前才称得上是新建的就是了。这不管怎么看都没有员工在……原来如此，这确实很可疑呢。」幎听了莉兹的话，点了点头，在兜帽下嘲笑了一声，「莉兹，去上面。」

「嗯。」

莉兹并未和幎唱反调，身手敏捷地爬上有一半建材裸露在外的废屋。幎一边单靠气息感受着她的行动，一边开心地「呵呵呵」笑着───往前方走近了一步。

就在这个瞬间。

───嘭咻！

从附近地面───这片草木尚未丛生的荒地里传来类似掀土的声响。

声音的数目不断增多，短短一个呼吸间就快速变得密集。嗒嗒嗒地，从土地里传来无数类似钟表的针跳动的声响，接着───

───ooooOOOOOOOOOOoooooOOoo……

接连响起瘆人的呻吟声。

那完全就是亡者的呻吟。

从泥土中爬出大量身上沾满土块的人型事物！

突破坚硬的土地，无比缓慢地从地里站起身来的，是身体大部分都覆有腐肉的尸体。

那是运用自黑暗大陆传来的巫毒教Vodun秘仪创造出来的活尸。

但在其头部及颈部，能看到幎他们非常熟悉，且在现代社会中也是不可或缺的技术结晶───形似蒸汽机的机械。

也就表明，这些也都是───

「───Revenant么。」

看着站起来的大量尸体Revenant，幎耸了耸肩。

───ooooOOOOOOOOOOoooooOOoo……

如同回应幎的声音般，Revenant一齐出声。

那声音光是听着就令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简直就像在哀叹世间一切。

又像是在怨恨世间一切。

那就是这么一种声音。

如果要给这些Revenant取名───『尸鬼Ghoul』应该挺合适的吧？幎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稍叹了口气。

「真是服了，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这是在用尸体造人偶吗？那什么霍恩海穆工业什么时候雇用了弗兰肯斯坦博士[注]啊？」

幎嘴里开着玩笑，并在兜帽下扫了眼周围。Revenant尸鬼们已增殖到一个难以数清的量，它们将那死气沉沉的视线投向了幎这边。

接着……

───GRR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尸鬼们一齐咆哮。

那是不同于先前的呻吟声的大声吼叫。

是Horror Voice、恐惧幽音。

是一种不具耐性者，无一例外，都将直接遭其精神支配的吼叫。

是一种为将猎物抓进自己的支配领域，然后进行捕食的束缚型咆哮。

那种玩意儿自然对幎并不管用。那是一种催眠，利用恐惧来束缚精神。那么，只要拥有能够甩掉恐惧的坚定意志，就能轻松抵抗住。

然而……

「───呜……啊！」

自上方传来了一道颤声。幎转身望向上方，看到在不远处，刚才爬到废屋上的莉兹正惊恐地睁大双眼，双肩不止地颤抖。

……让她在第一次碰到就抗住，还是强人所难了点么？

莉兹有遭遇过Revenant。但若是说她能否抗住Revenant的恐惧幽音和支配领域，就得另行讨论了。

比起并不知晓Revenant的人们，经常认知到其存在的人心理方面要强出几分。

但是───正面与其对峙、抗争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Revenant的恐惧幽音近似一种魔术。

魔术───这是一种甚至能介入并暂时篡改此世间的物理法则的力量。是一种在地下世界里悄悄使用，但凌驾于现存的人类智慧之上的神秘招数。

文森特说，Revenant的恐惧幽音就有应用到其原理。

编入咆哮里的术式会如楔子般直接攻击精神───以及精神的根源，也就是灵魂，以此支配其精神令其魂不附体。克服这招的方法为维持住不受那份恐惧影响的强大精神状态，或者───

「……真没办法哪。」

幎挠了挠头，调整了一小会儿，大吸口气。接着───

「吼───！！！」

自他口中发出一声大吼！

那就像野兽的咆哮，又像是狼等生物的远嚎，震荡空气，覆盖掉尸鬼们发出的恐惧幽音，传播向周围一带！

「呀？！」

从上方传来一道与之前不同的尖叫声。

幎抬头望去，就看到莉兹正一脸迷茫，瞪大了双眼并眨了眨，惊疑不定地低头看着他。

看到她那副模样，幎哼鼻嘲笑道：「───害怕是可以，但我有提醒过吧，别被恐惧吞噬了。」

「呜……」听到幎这话，莉兹羞得把自己缩作一团。

看到她这样，幎呵呵大笑着继续说：「恐惧幽音会直接侵蚀精神。钻入人最脆弱的部分，来回刺激，激起恐惧。让人联想到人最忌讳的死亡，再把死亡与Revenant直接联系起来，令猎物恐惧发抖。但是，对抗这招的方法也极为简单。拥有坚定的意志就行。」

「坚定的……意志……」

「任何内容都行。只要自己坚决下定决心一定要做到怎样就行了。」

莉兹反复咀嚼着幎的话。就算给出了提示，她也很难立刻就掌握到诀窍吧。看着一脸困惑，眼神中充满迷茫的少女，幎说：「───你无法忍受还有人会经历和你相同的悲剧吧？」

「───？！」

莉兹瞳孔骤然一缩。在她那双充满惊讶的眼瞳中───在那深处，幎清晰地看到有某样事物如同灯光亮起般染上了光彩。

唉，鼓舞一个人振作起来也不是件轻松活儿啊……幎在心中苦笑一声，将视线放回尸鬼们身上，并一挥左臂。

随着咻的一道穿透空气的声音，同时从脚下接连响起一阵叮啷当啷金属碰撞摩擦的细微声响───

「───呦……咿嚯！」

就在他将一挥到底的手臂猛地往回拉───的下一刹那……

一只在离幎很远的地方爬起来的尸鬼顿时头颅炸裂。紧接着，一息都不到，站在失去头颅的尸鬼邻旁的尸鬼的身体斜向滑落，更有蹲在其近前方的尸鬼被纵向分为两半。

转瞬之间便有三头Revenant倒地殒命。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况且，身为尸体的尸鬼到底有没有足够智慧，能够理解同胞被击杀了都有待商榷───总之，那一异变突然降临，一瞬便令Revenant释放的恐惧幽音平静了下去。

───ooooOOOOOOOOOOoooooOOoo……

尸鬼们自喉间发出呻吟。但那并非在震慑四周，更像是在迷茫。

就连在上方看着全景的莉兹似乎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副惊呆了的模样，大张着小嘴。

这可着实───着实令人痛快。

所谓一切皆如己所愿，指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吧……幎在心中暗笑，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轻轻地上下摆动左手抓着的细长之物。

───叮啷当啷叮啷当啷叮啷当啷。

那是金属互相摩擦的声响。串连在一起的大量金属上下摆动，叮啷当啷作响───好似藏匿起身影的死神的脚步声。

「嘿咻……再来一次！」

携雷霆万钧之势，幎振臂一挥。紧接着───他手中握着的锁链随之大幅摆动，于尸鬼群的中央展露「獠牙」！

幎手中的锁链好似一条巨蟒，将脖子仰成镰刀形，袭向四周。系于锁链前端的短剑如爪牙般，接连杀向尸鬼们，贯穿它们那覆满腐肉的身体。

未能逃掉其攻势的尸鬼们被似龙卷风般肆虐的锁链所吞没，割为碎断。

幎所操控的锁链并非普通的锁链。每一条锁链都有被加工处理得锋如利刃。

───这是幎的家中世代相传的一种暗器，被命名为刃链。

刃链名为「鬣」。

这是参照异国传说中的兽───浑身覆有锋利如刃的毛发的狼，按照会让人联想到其身姿而设计打造出来的一件饱含蕴意的武器。

幎对该物的由来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但觉得在来伦敦办事时或许会用得上，就顺了过来───

「───……不错呢。这玩意儿用着真方便。还好有带过来啊。」

原本是随手顺过来的，结果现在发现这白来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好用，幎扬起嘴角，冁然一笑。

幎猛地往回一扯刃链，刃链随之叮啷当啷作响，返还回来。

他将手臂高高举至头顶。紧接着，刃链向四周发出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并以惊人的气势缠绕向他的手臂。幎身上的大衣是委托格兰哈姆·贝尔在中间编入了特殊钢丝的特殊制品。哪怕是遇到刃链的利刃，也无需担忧会被割破，反而可将刃链缠在手臂上变为一副临时的臂铠。

「───唔噢，差点儿给忘了。」

最后，他啪的一声稳稳抓住系于刃链前端的短剑。差一点儿就被自己的武器给割伤脸了。

「可惜。」从上方传来一道充满遗憾之意的声音。

「喂！」幎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可惜你个大头鬼。明明你自己刚才还怂得跟什么一样。」

「呜哇～对女生这么没礼貌，好差劲。我之后要去向伯爵告状。」

「不是，等等。别这样啊，莉兹小姐。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我很诚恳地向您谢罪。所以，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去告状啊。」

如果刚才的失言被文森特知道了，那位总是摆出一副绅士架子的炼金术师很可能会保持笑容，说什么「这可不是一名绅士该有言行哪。这个事态非常严重」，并扣除幎的薪水。也有可能会引发更加麻烦的事情。麻烦事原本就多，幎想要全面避免沾染上更多的麻烦，他无论如何都得阻止莉兹去告状───

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莉兹突然举起武器。蒸汽兵器「祷告之子」类似枪口的部位飞快地对准幎。

他不禁愣住，抬头仰望着少女。

你这是要干嘛───他甚至无暇开口问出这个问题。当他回过神来时，少女已经用力扣下「祷告之子」的扳机。

随着咔锵一声启动声响，少女手中的蒸汽兵器喷吐出蒸汽。在被超级压缩过的蒸汽压的助力下，一枚直径约五公分的铬矢射出。

那支箭矢以远超幎反应速度、轻松突破音速之壁的速度，径直穿过幎的───近旁，射穿接近他背后的尸鬼。

隔了一瞬，幎也回过头来。箭矢精准地射穿了Revenant的胸部───即收纳蒸汽核的心脏部位。

他原本正打算全力挥出短剑，但看样子被抢先了。

「……干得漂亮。」

「也就这样吧。」

幎抬头仰望着莉兹，给出夸赞之词后，她得意地举了举「祷告之子」。看她那副模样，已彻底摆脱了恐惧幽音的影响。

就在幎心想，这样应该就可以放心了时……

「幎，咱们来比一场，看谁杀得更多吧。」

「你刚才都还怕得要死……不过是干掉一只，就得意忘形起来了吗？用远东的话来讲，你这就叫『骄傲自大』。」

「如果你赢了，你刚才那些失礼的发言，我就大发慈悲地不告诉伯爵了。」

她将这件事搬出来，等同于幎并无拒绝权。

「……行吧。那要是你赢了呢？」幎向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笑容的莉兹反问道。她做出一副稍作思索的模样，说：「那就去告你的状，还有就是……你得听我任意一件事。」

「呜哇，回报和风险一点都不对等……」

幎对看着他的脚下，高高在上地说出要求的莉兹，不禁露出一副不善的态度。

「你不想比也是可以的哦～」少女如同柴郡猫般咧起嘴角，对此幎无奈地耸了耸肩。

「行啊，比就比呗。之后遭罪哭出来，我可不管嗷？」

「呜哇～你居然想弄哭女生。幎，你这人果然烂透了。」

两人都扬起嘴角，向彼此一笑，将视线投向Revenant群。

尸鬼们的数量仍在不断增加。换作平常，幎应该完全不会想要同这个数量的敌人作战吧。但今天情形似乎并不同于以往。

他令短剑在手掌上一翻，同时启动右手上的蒸汽兵器───「啃噬者」。

随着咔锵一声会让人联想到重型设备启动声的沉闷声响，一副附有锐利无比的爪子的臂铠展露出身姿。

幎握紧它，摆出战斗架势，凝视尸鬼们。同时───他忽然想到：……文森特那家伙该不会早就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吧？

不知为何，那名并不在此处的炼金术师雇主噙着自信微笑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掠过，但这大概是错觉吧。

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发出会令人想到野兽的喝声，朝着近处的尸鬼冲杀而去。

Ⅱ

感觉到从远方某处有传来类似呻吟的声音，我蓦然停住脚步，望向声源方向。在浓雾弥漫的伦敦夜晚，几乎不可能看得清太远的事物，也无法确认声音的真面目。

───是我的……错觉吗？

「当然并非错觉，Miss.莉德洱修塔茵。」

突然传来的这句话，害得我心脏骤然一停。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对方听到了我的心声一般。我深呼吸一次，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转身望向身后。

身着一件黑色无袖长外套，头戴一顶礼帽，戴着一副单片眼镜的炼金术师───圣日耳曼伯爵看着我这样，呵呵轻笑。

「啊呀呀，看来我们是在想同一件事呢。或者更应该说是听到了同一种声音吧？」

「那么……刚才那像呻吟一样的声音是……」

「十有八九是Revenant的低吼声吧。有多道声音───或者更应该认为，它们的数目相当多吧？看来今夜并不会在此处碰见您所说的大型Revenant。啊～运势着实不错！兴许是因为平日里积的善够多吧。」

看着很刻意地张开双臂，说出戏剧台词般厚脸皮的话语的伯爵───也不知为何，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名并不在此处的黑发青年的身影，并且脑海中还响起他用一句无比适合现在这种情况的话嘲讽伯爵的声音：「纵使天地倒转，唯独那件事也是不可能的。」

但不知是福是祸，会精准讽刺炼金术师的那名青年并不在此处。

我抑制住心头的沮丧之意，仰望着伯爵说：「───伯爵，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胡闹。是，您说的没错，看来我以前见过的大型Revenant并不在这里……对于这件事，您是怎么看的？」

「───呋呣。」

听到我的提问，动作夸张地张开双臂的伯爵露出极为严肃的神情，将抓着手杖的手搭在下巴处，就这样持续沉默了数秒。

「───对方是在英国也被称为顶流的大企业。一直都有企业间谍或政府的监视也不足为奇，他们也必然有对此严加防范吧。那么，他们必然非常清楚我们在调查他们。按照这个思路───」

「───也有可能是陷阱？」

「非常有可能。」伯爵对我的提问点点头，给出肯定的回复。

对于他的这个看法，我也表示赞同。以前我就多次想要调查眼前这座冷清的工厂，但却从未能够接近至此。然而───不知为何，今天，唯独这一天成功接近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

「陷阱……这是在引我们上钩吗？」我仰望着浓雾后方那座隐约可见、近似废屋的工厂这么说后，伯爵勾起嘴角，好似就等我问出这句话般抬了抬礼帽，抬头望着废弃工厂说：「这个嘛，多半……不对，应该认为这基本可以肯定就是在引我们上钩。也不知布局者是何人。或许是您所寻之人，也或许是毫不相关之人……不过，这件事现在无关紧要，重要的是───」

「我想要怎么做，是吗？」

伯爵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请说吧，委托人小姐Client，您打算怎么做呢？门扉已开。那或许是一扇通往炼狱之门。心生畏惧并不可耻，然不入此门，便无法得所欲之物。远东是如何形容这般情形的来着……想起来了，好像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边这么说着，边神情得意地看着我。他似小丑般咧起嘴角，用似猛禽般锐利的眼神仔细观察我。那视线就像是在享受我到底会给出怎样一种反应。并且，我觉得他的措辞特别刺耳。

所以……

「您尽管可以直说我是名胆小鬼哦。」

「您可真是伶牙俐齿，小姐。我向您道歉，是我失礼了。」伯爵闻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点点头。

我并没有回他话，而是回以微笑，迈步向前走去。然后……

「───这才像样。」身后，伯爵语带满足地点点头。

我很是不解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但我告诉自己，这大概是不能去过多在意的事情。

───就是说啊，我自己艾尔希尼亚。不能去尝试理解他。他这人可不具备什么常识。

这都是我个人的猜测……哦不对，我心中几乎可以肯定，伯爵他的价值观非常独特。仅仅是短短数日内，在短短数小时里与他见面聊过天而已，定然是无法理解他的。

啊不对，或许无法理解他反而是一件幸事。如果能够理解他……如果不幸能够理解他的想法了，那我肯定也───

「Miss.莉德洱修塔茵？」伯爵的声音突然传来，令我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刚才应该还在我身后的伯爵站在了我的前面。他转过身来，问我：「您停在那里，请问是怎么了吗？」

看样子，我似乎是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思。

「没什么，就是稍微在想一些事而已。」我咳嗽一声，回复道。

伯爵似乎有些不释怀地皱起眉头：「───呋呣。会东想西想也无可奈何吧。不过，最好不要想得过多，从而忽视了当前的情况。疏忽大意可是造成失败的最主要原因。」

「嗯，您所言极是。」我对伯爵的忠告表示赞同。他说得很对。此处相当于敌阵内，而且还是有Revenant游荡的危险地带。在沉思期间丢掉性命───我可不想要那么蠢的死法。

当然，我完全不打算死于一时疏忽。

我和伯爵一边戒备着四周，一边进入废弃工厂。伯爵兴致昂昂地环视四周，我也效仿他望向周边───

「呜……好黑。」

在外面看时，就有料到过这种情形。但工厂内比我想象中更黑，在无灯光的情况下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伯爵，请问您身上可带有照明物？」

「哦，非常抱歉，请稍候片刻。」听到我的询问，伯爵好似恍然般说着，从大衣内侧取出了某样事物。

光蓦然在伯爵的手掌上亮起。那是苍白色火花───不对，那并不是火花。我隔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蒸汽式───机械甲虫Insect machine。在这只我从未见过的甲虫的下腹部正释放出耀眼光芒。它内侧响起咔哒咔哒的轻微启动音，忽然动了起来。只见它张开背后的壳，飞向半空中，盘旋于伯爵的头上，释放出的亮光照亮四周。

「───这是『萤火虫Firefly』。是我试着参照栖息于热带地区的甲虫制作出来的，就和小玩具差不多，不过在现在这种时候却非常有用。」

「确实……不过也觉得这光有些太亮了。」

在恍然大悟的同时，我被萤火虫的造型美所吸引。纵观学院───乃至整个机械工程领域，也难能见到如此精致的生物型机械。就在我表面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仔细观察飞在上方的萤火虫时，伯爵耸了耸肩说：「亮度强弱问题，还请忽视掉吧。毕竟这是我在打发无聊时制作出来的。」

「为了打发无聊就制造出这种东西，学院的学生们都会羞愧到晕过去的。」我苦笑着继续往前走。虽然想要再多观察一下它，但现在有其他该做的事情。

我们带着萤火虫向工厂深处走去。

回响于这座荒无人烟的废弃工厂的，仅有上方萤火虫的振翅声，以及我和伯爵的脚步声。

在我的脚步声之间，穿插有伯爵的脚步声和手杖落地的声响。

我们的脚步声无止境地回荡，给人一种建筑面积无限大的错觉。

我们在昏暗的环境中顺着狭窄的道路一阵左拐右转，每当发现房间门，就会开门看看。但房间内空无一物，好似表示此处被废弃已久般，地面上堆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并无有人入侵过的痕迹。

───我本是这么以为的。

「───在此处。」在观察第16间房间时，伯爵突然说道。他无视因他这句突然的话而眨了眨眼睛的我，走进满是尘埃和霉味的房间内。

然后他径直走向房间一角，观察周边───接着突然挥动手杖，大力敲向地面。

哒！的一声，手杖的尖端敲击于地面上。紧接着整个房间忽然震动起来，地面于处在震惊中的我眼前缓缓下沉。

「原来如此，隐藏蒸汽式升降机么。设计得着实精妙。霍恩海穆工业有个不错的情趣。」

「……真亏您能发现呢。」看着兴致盎然地眯起眼睛的伯爵，我坦率地说出心中想法。他的观察能力到底有多强，简直就像贝克街那位传闻中非常有名的名侦探。

伯爵不禁对这么想的我失笑一声：「这并非我自己发现的，Miss.莉德洱修塔茵。」

「那您是如何发现的？」我毫不隐藏心中的疑惑，直接问道。

伯爵得意地仰起嘴角，手搭在戴于他左眼上的单片眼镜说：「用它耍了诈。这枚单片眼镜名为『智者单瞳Fjolsvinnsmal』，用一句话来解释，便是魔术道具Magic item。内部编入有一种叫『解析Analyze』的干涉术式，会半自动分析我视野内所捕捉到的事物，显示于视野中。这是奇异的博士Dr.mirabilis[注]───我的老知己帮我制作的特别订制品。」

「我也想要单片眼镜那个。」我鬼使神差下说道。

「呋呣，我倒是很乐意好心替您找他制作一副，不过……唉，罗杰那家伙，现究竟在何处流浪啊。」伯爵闻言，为难地皱起眉头说，接着又语带怀念，眯起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从这句话看来，他现在并不知晓那位友人的所在位置。

不过，现在也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供他陷入沉思。升降机运作的声响停止，入口出现于他的背后。

我们的视线自然投向了那一入口的后方。

「这是陷阱呢。」

「这是陷阱吧。」

我们异口同声地嘟囔了一句，望了彼此一眼。我从外套内掏出两把蒸汽型左轮枪。

「吼吼！」伯爵看着我手中的枪，感叹出声，「我原本还在猜您是否有所准备───您这武器还真是相当危险啊。」

「这是枪械型蒸汽武器的大企业ＷRA社最新研发出来的『NSE·S=Arm』。将威力和灵活度全考虑进去，我认为它是最适合我的。」

我认为对他隐瞒这些纯属白费劲，也就不藏着，大大方方地将双枪给他看。

「这条通道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宽。这里面的Revenant再大应该也就和人类一般吧。如果是这样，那我也能应付得来……我是这么认为的。」

实际上，我可以说是并无同Revenant交战过的经验，因此我也拿捏不准。但我并无胆量打肿脸充胖子，说什么「我能正正堂堂地战斗！」，说到最后就变得没有底气了。

「用不着那么沮丧，Miss.莉德洱修塔茵。这话虽不太中听，但您的反应非常正常。其他承包商的经验及心态也与您一般。不过是我和幎属于异常者罢了。所以，畏惧Revenant绝非一件可耻之事。」伯爵哈哈笑道。

这人为何总能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般，抢先一步说出对应的话语。

……我有露出那么简单易懂的表情吗？

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懊悔没有带随身小镜子。

我稍许───当真只是稍许有些不好意思，为将之隐藏起来，大叹一口气，然后为把这事带过去，说了句「赶紧出发吧」，迈步向前走去。

「说的是呢。」伯爵点点头，跟上我。

眼前有一条好似在邀请我们入内的通道。我握紧手枪，走了进去。在这条等同于单道的地下通道内，到处都有敞开着的门扉。

门后是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混凝土造房间，像是用于关押囚犯。

将视线从房间内再度移向走廊───稍微倒抽了口冷气。

那里有房间门。

多扇通往同样构造房间的门并排于此。

是的───

在这条长走廊的墙壁上有大量门扉。

我们一间一间观察大门敞开着的房间，接着伯爵也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然后不快地眯起双眼，低喃了一句：「……好生残忍。」

心情上，我也持同一看法。

越是往内，房间中的情况就越是凄惨。墙壁各处都残留有指甲抓挠过的痕迹，以及如实表明那一点的干掉的血痕……这些全都是某人拼命尝试逃离此处所残留下来的痕迹。

几乎所有房间都存在那种痕迹。

刚才，我还以为此处是医院或收容设施，但现在我已不再那样想。此处是为观赏、观察、查看过程───仅为此而建造的一处牢笼，是不论有何种理由都不能去的非人道之地Grey zone。

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此处曾发生过何事。

此处并非工厂，那不过是伪装。

我自以为看穿了一切，但或许连那份理解也很肤浅。

我边琢磨着建造该设施之人的想法，边沿着这条长走廊前进───当终于来到开阔之地时，我理解到自己先前看到的那些究竟有多么小儿科。

最先扑鼻而来的是铁锈味及混杂于其中的腐臭味。

啪嗒一声，高腰皮鞋踩在水洼中，令水花溅起。

我将视线下移───不由得屏息。

这是……？！

那并非水洼。

那是血洼。

而且还是一片深到足以将鞋子浸泡其中的───血海占据整个空间宽敞的房间。

现场这幅异常的景象使得我心中警钟大作。心底有什么在警告我，此地不宜久留。

我明白，上上之策是立即撤退。

但我并不能那样做，我有不能撤退的理由。

我们继续往深处走去，每一步都会弄出哗啦哗啦的水声。随着我们的前进，血腥味开始充斥鼻间，腐臭味变得更加浓郁。

噗通……

前方忽然传来某种块状物落入血洼里的声响。

搭在扳机上的手指自然用力，我探查起四周的气息。不对，准确说是正准备探查，然而在那之前……

「───咦～？」

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声源处站着一道人影。她有一头长及脚旁的白发，东洋人面孔。尽管那头白发会令人在乍看之下将她误认作老人，但她的嗓音和面貌全都是年轻女性的。

那名女性讶异地睁大眼睛，看着我们。

「呀吼，绅士和淑女Ladies and gentlemen。初次见面，您二位好呀。」她微微笑着，好似闲聊，又好似问路般，语气轻快地向我们打招呼道。

但考虑到现状，不得不说这很异常。

毕竟此处是染有大量鲜血之地，是一处覆满鲜血和腐臭，充斥着令人稍有大意就会呕吐出来的异臭的空间。

她却是在这种环境下一脸淡定地注视着我们。她态度悠然地站在那儿，甚至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她浑身沾满鲜血，说道：「抱歉，把这里弄得这么乱。听说有入侵者，我就将他们都放出来，代为打招呼，结果他们却全都冲着我来，真是教人头疼呢。」

「你在……」

───说些什么？

我这么想着，注视着面带微笑的那名女子───当看到她身后的景象后，我顿时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在她身后有大量的肉块。

被扯断的手臂、

被拧断的腿脚、

被抽出的骨头、

散落的脏器、

滚落的头颅。

密密层层、

漫无边际。

曾属于人类的事物近乎铺满整个地面。

啊……啊！怎会有这等残忍之事！

那就是脚下这片血海的源头。

那就是造成充斥于这间房间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的原因。

然后……

「毕竟他们脆弱不堪。就算被改造过多次，素体用的也是普通人类。更重要的是还很废，仅仅是稍微用力打两下，看，一下子就碎了。」女子如是说着，咧起嘴角，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着抛出手中的某样东西。

那是───人类的手臂。

一条如字面含义被撕扯下来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向血海。看着那条手臂啪嗒啪嗒几声滚落至我近前，我心中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制造出那座尸山的就是这名女子。

在理解到这一点的同时，我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动作不带一丝踌躇。

也不觉得有必要踌躇。

我不认为眼前那厮是人类。

眼前这厮背向尸山，开心笑着───如果要用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她，那便是怪物。而且还是一头非常危险，不能放置不管的怪物，是一头会让人认为必须得立即将她铲除才行的怪物。

我感受着一种毛骨悚然，扣下扳机。

枪火于阴暗的室内绽放。

子弹自枪膛飞出！

敌我距离不过短短十来米。这个距离下射出的子弹根本不可能防得住。我总计射出两发，一发对准额头，另一发对准心脏，中之必死。

然而……

「唔噢。」

女子如同拍羽虱般，以超快的速度，一掌将袭向自己的子弹拍了下去。

「真危险哪～居然突然开枪，这不是会吓到人家的吗？」然后，她竟还如同无事发生般如是说道。

看到她的那种应对，我仅能勉强说出一句：「这……怎么可能……」

哦不，甚至就连这句话都不是我自己有意讲的，而是它自己很自然地从嘴里跑出去的.

女子怪物一脸淡定地做到无比异常之事。她的那套操作令我不由得愣在原地。我拼命打起精神，以免心神稍有放松就当场跪坐下去───想尽办法保持清醒，架好枪。

就在这时，某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不，我知道那人的身份。在场的───在此处的活人仅有三名：我、眼前那名女子，以及───

───伯爵。文森特·圣日尔曼正面露一副从未见过神情，对我说：「Miss.莉德洱修塔茵，快逃。」

他神情僵硬，额头冷汗直冒，眼神中满是焦躁感，与他往日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眼中流露出的是恐惧。

是恐慌。

是困惑。

我从他───文森特·圣日尔曼伯爵首次表露出的那副神情中能读取出的信息为───当前这种情况极其不利。

「万没想到她竟然在此……失策了。不得不说，与幎分头行动是种失策。」

「您……认识她吗？」

他将视线投向那名女子，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我，您肯定也认识她───

『夜间游玩时，请务必注意。

『夜间出行时，望多加小心。

『一旦遇上食心魔，你便注定难逃一死。

『一旦遇上食心魔，你将走到人生尽头。

『你会被盗走心臓，就此离世。

『你会被吃掉心臓，自此长眠。』

「……这就首诗所写的便是她。没错，她正是───」

「难不成她是───」

我也知晓那首诗。在民间，男女老少皆知晓此诗。尽管伦敦警察局出面否认过其存在，但全英国───哦不，是全欧洲的人肯定都有听闻过其名。

「───食心魔？！」

「啊哈～～嘻嘻～～咔哈～！」女子───不，是食心魔突然出声，「真是一首好诗。没错，那就是我。我正是恐惧！我正是死亡！我正是最凶恶的怪物Unlucky Monstruo！仅仅是遇上就会丧命的怪物───食心魔。二位，望多关照啰。」

食心魔很灵巧地仅勾起嘴角，露出微笑───紧接着突然神色一变。

「啊～啊，真遗憾。我呢～正在等人，正在等一只能取悦我的猩红色怪物，就是最近传得很凶的浴血狂魔。有人告诉我在这儿就能等到他，我才一直在这儿等候───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在这儿等了老半天，结果一看，发现来的居然是让人大失所望的大甩卖货Bargain sale，当真教人干不下去啊～」

食心魔双臂下垂，一副真心失望的模样大叹口气。她暂且垂着头，沉默了一段时间，但不多时就突然抬起头，望向我们。

闪闪发光。

───是的。

她那对猩红色双眸闪闪发光，好似在仔细评估我们一般，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紧接着……

「算啦，就用你们来耍耍吧。」

她如同宣布要杀时间般，讲出一句等同于死刑宣告的话语。

───食心魔。

那是存于传闻中的怪物。

是会将所有遭遇者的心脏全都夺走的死神。

得逃……必须得逃！

直到此刻，我才理解当我来到这间房间时，我的本能所敲响的警钟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已经晚了，彻彻底底地晚了。

我们早已丧失了逃离的机会，现只能从两个选项中二选一───

───……是了。我早已经选好了。

此行目的为何？考虑到这一点，我应当采取的行动───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所以我───

「我要找的不是你，请你退开。若你执意阻拦，我将付诸武力，强行突破。」我举起两把手枪，带着明确的敌意说道。

「快住手，Miss.莉德洱修塔茵。」身后传来伯爵的劝告声，但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已经晚了。

食心魔眨了眨数次眼睛───嘴角浮现出恶毒的笑容。

轰───我顿时感觉到杀意在沸腾。

那股杀意无比凶暴，就好似一阵暴风，要将对峙者尽数卷飞。

面对这极度凌厉的杀意，我不由得停止呼吸。

食心魔───欢喜地大声笑道：「不错嘛，挺能说的嘛，手里的家伙不错嘛！啊呀～这些家伙根本不够看，弄得我好生无聊。我的雇主也闷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好生无趣。要等的人也完全没有要来的意思，整得我好生寂寥，原本还想着正好可以用你们来打发无聊───咔咔！这位小姐还挺有趣的。」女子打了声响指，神情似肉食猛兽般说：「───可别一下子就死了哦？」

Ⅲ

幎边冒冒失失地往废弃工厂内走去，边转身望向身后一脸不满地鼓着腮帮子的少女。

「47比21么───完全就是碾压局嘛。」

他很刻意地露出挑衅的笑容后，莉兹发出不甘的呜呜声，凶狠狠地瞪着他。

「呜呜……无比的屈辱。」

「要恨就恨自己本事不到家吧───不如说，第一次能有这个成绩，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喔？」说着，幎隔着帽子拍了拍莉兹的头。

莉兹半眯着她那对朱色眼睛，仍不满地抱怨道：「态度好敷衍～」

然而……莉兹何止是做得不错。实话实说，幎只能用惊叹一词来形容她这次表现。

实际上，莉兹的战果在新手承包商中算是相当不错的吧。更何况对手还是Revenant。虽然一开始被吓得心生胆怯，但之后她展示出了堪比身经百战的战士的胆魄及专注力，将接近她的尸鬼逐一射杀。

莉兹看上去不似有战斗经验在身，但她能顺利完成任何事情。尽管她那副欠缺干劲及锐气的模样很是显眼，不过幎很早以前便为她优秀的身体能力及灵巧的身手所惊叹，因此她的这份战果倒也没有超出想象。只不过───幎本以为她最多也就能干掉三、四只。

然而现实却是远超他的预料，所以他无法再随意糊弄过去也是极其正常的。

「也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是坏……」幎走在莉兹前面，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次事情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她的将来吧。

莉兹本是一名成长于贫困及和平当中的人。

不会认知到Revenant的存在，深信不疑地认为它们不过是种传闻───大多数伦敦居民皆是如此，她原本也应该是其中一员。然而造化弄人，她不但遇上了那些钢铁怪物Revenant，更还活了下来───很不幸地活了下来。

仅此一点就如同奇迹。原本来说是这样的。

后面只需把这些经历当做一场白日梦，通通忘却，将Revenant当作故事当中的存在───如此生活下去即可。

然而也不知是基于什么缘由，文森特·圣日尔曼竟将她拉入了这边的世界。

在他带着这名少女来到事务所时，幎甚至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

文森那家伙……说真的，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尽管他有说什么事务所里只有男人太煞风景了，但也不知这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真。有可能全是胡扯，也有可能是他的真心话。

真是一个捉摸不透的家伙。根本无从得知他究竟在感受些什么，思考些什么，又怀有怎样一种见解看法。

他洽博多闻，且从不吝惜那些知识，却从不过多讲述有关他自身的事，也没有想讲的意思。幎也根本不在乎，从未想过要去了解，对于他的出身门第并不感兴趣。但是───

幎心想：或许有必要开诚布公地同他聊聊……

不过，前提是今后也同他继续打交道。

「嘿，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呢？」想着今后的去留问题，幎小声自语了一句。

耳尖的莉兹不解地问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自言自语罢了。」幎随意地摆了摆手，回道，并将手伸向腰间的包去取照明工具───

───悉悉索索……

蓦然间。

一阵好似大量小虫在皮肤内侧爬上全身般的恐怖感袭来。

同时袭向全身的，还有整个身体被胡乱啃噬般的可怕错觉。幎不由得因这种难以言明感觉而倒抽口气。

「噫？！」身后传来一声小声的悲鸣。

幎转身望去，只见莉兹脸色苍白到完全不是之前遭遇尸鬼时能比的程度，整个人在原地蹲下。

「喂，你给我振作一点儿。」幎在莉兹面前单膝跪地，呵斥道。

莉兹抬头望着他，断断续续地说：「呜……呜呜！我、明白、可这个……非常、不妙。」

闻言，幎不禁失笑。

这女孩着实灵光。

她的危机感知能力简直如同野生动物一般。她本能地感知到这股气息的主人远比她迄今遇到的任何人都要可怕，并因此心生恐惧。

幎勾起嘴角───然而露出的是与平日自信狂妄的笑容相去甚远的干笑：「哼，应该是吧，你说的一点没错……这股气息很可怕。不对，可怕这个词并不足以形容这个。这是一只Revenant根本无法比拟的、名副其实的怪物。」

「骗人的吧？我可从没听说、还有那种怪……物。」

「是啊。不过，对我来说，这倒是件求之不得的事……」

「那是、什么───」

莉兹并未将后面「意思」二字说出来。不对，或许有说出来了，但她的声音并未能传入幎的耳中。

传入耳中的是惊人的破碎声响和紧随而来的冲击。整座废弃工厂好似遭遇地震般剧烈晃动。

「呜啊……啊啊啊啊……」莉兹再次发出悲鸣。

但幎此时已无闲心去关照她。

───那人在这里。

那人就在这个场所。

幎一直寻觅的那人、他心目中的仇敌、宛若暴力及杀戮之化身的邪鬼就在此处！

「莉兹，你赶紧逃出这里，去事务所等着。」抛下这么句话，幎头也不回，脚下一蹬，好似贴着地面般全速奔出。他如同一只四足奔跑的野兽，转瞬之间便抛下莉兹，穿过狭窄的走廊。

「喂，幎！等等───」

他有听到身后莉兹在叫他，但他既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现在───有比她莉兹更重要的事情！

不自然的晃动断断续续地发生。

幎追逐着那股毫无隐藏之意───甚至像是在邀人前往的庞大气息，奔向走廊另一端的某间房间。

他毫不犹豫地跃入位于逼仄的混凝土房间正中央、不自然的地面窟窿里，一股气下落十来米，同时向上方抛出刃链，将系于前端的短剑钉入天花板，制成临时的防坠绳，于距离地面约三米处急刹住。

下落的冲击作用于身体，刃链借着反冲脱离天花板。无惊无险地降落至地下后，幎边收起刃链，边再度奔跑于敞开于眼前的通道里。

如同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甚至是每一刹那般。

随着他的深入，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以及让人在松懈的瞬间就会幻觉到自身死亡的、锋锐而又凌厉的杀气逐渐充斥于周边空间。

传入耳中的是惊人的破碎声响，以及多次夹杂于其中的枪声。距离声源处已经不远了。

不多时───他抵达的是一处没有置放任何物品的大仓库般的空旷之地。

在那正中央，有两道身影在起舞。

啊不对，另外还有一道。在距离正起舞的二人稍远些的位置，有一道他熟悉的背影单膝跪地───那是文森特·圣日尔曼。

换作是平时的幎，多半会立刻跑到他身边去吧。

但幎并没有那样做。准确来讲，是做不到。

正在起舞的身影有二。

其一是一名留有蓝色长发的女子───委托人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她手持两把蒸汽式大型手枪，尽管满身狼狈，却依旧在坚持战斗。

幎将视线投向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白色长发随风飘散的邪鬼。

是一名将白色和服染得鲜红的邪魔。

当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幎他───

很自然地……

笑声很自然地自他嘴里蹦了出来。

幎并不清楚这份笑意的对象是什么，但是───

面对那道身影，他嘴角那抹狰狞的笑意再度逐渐变浓。

他集中精力，将意识与身体彻底染上杀意Mindset。

他完全不在意脚下黏稠的血海，一心只将全部的注意力聚集于这份好似要将人吞没的杀气的主人身上───

「───鲜华！」

怀着全部的情感，幎大声喊出杀气之主的名字，疾速冲杀上去。

他手握两柄短剑，留下一连串残影，于一瞬之间拉近敌我距离！

但在距离拉近时，邪鬼───咎咬鲜华也已经发现了幎。她那双鲜红似血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幎这名浴血狂魔───

「───咔哈，是幎啊！在女孩子陷入危机时飒爽登场，你当自己是英雄不成！」

邪鬼很是开心地笑着。

食心魔满心欢喜地嗤笑着。

她一脚踢开正与自己对战的艾尔希尼亚……

「来吧，我心爱的表弟！你的本领应该有见长一些吧？」

浑身是血的邪鬼高高举起染红的双臂，亢奋地与浴血狂魔对峙。

几乎在同时，彼此向对方挥舞武器。幎的短剑与邪鬼───咎咬鲜华沾满鲜血的手臂全都被猛力挥出，两人交错而过。

「啧！」

在错身而过的同时，左肩传来一阵烧灼般的疼痛。幎瞥了一眼自伤口处喷溅而出的自身鲜血，转过身来。

鲜华也同样转过身来。她举止似鬼魅般轻飘飘，美丽的面容上浮现出疯狂的笑容，用沾满鲜血的手轻抚脸颊上的一道伤。

似出神，又似陶醉般双颊染上一层绯红，既是鲜华，又是邪鬼，还是食心魔的她亢奋地哈哈大笑起来：「啊啊───真不愧是幎，技艺还是那么高超。上次稍稍玩耍时也有感觉到。剑术也比以前进步了许多。还有这股好似要将我身体贯穿的舒适杀气……啊啊，你真是～～～～太会取悦我了。」

「老子才不想听基于你丫那疯狂价值观的感想。是活着回国，还是我带着你脑袋回国，你要选哪边？」

面对眼神凶狠地瞪着自己的幎，鲜华笑了一阵后，一脸严肃地吐了吐舌。

「当然是两边都不选啊，呆子。」

「你觉得那可能吗？蠢猪。你杀了一族上下，怎么可能一点交待都不用给。」

「那都得怪他们比我弱。如果不想被杀，那只要豁出性命杀掉我就成。可他们却做不到。彼弱我强，所以一切的错都在他们。」

这个道理很是胡扯。

但同时也是一个让人能够接受的道理。

最起码，对于既是幎的家族，也是他们同族的封神血族来说，这是一个完全说得通的道理。他们就是如此被教导，如此生活的。就算演变成厮杀，如果自己死了，那理由也仅需一句「技不如人」就能带过吧。

所以死在鲜华手中的亲族全都是因为比她弱才会被她杀。

但尽管明白这一点，幎仍然没有松开握剑的手。

「……是啊，你说的没错。他们全都是因为比你弱，所以才会死在你手里。这一点我能接受，也认为确实如此。但是哪……」

───唰！

右手握着的短剑疾速斩出。

他猛然前冲，全力斩下高高举起的短剑。

这本是一记偷袭，却被轻易躲开。

他紧接着斩出第二剑追击───反手握剑横斩。

边斩出划破空气的神速一剑，幎边大吼道：「一族上下被人杀了，怎么可能乖乖地忍气吞声，什么都不做！」

「嘎哈！」食心魔回应道，「我已经讲过很多次了吧，那是杀鸡儆猴。」

她在闪避的同时，腿似鞭子般自死角踢出。

───不要慌。不大意就不会中招。

幎在心中劝导自己，并轻轻跳跃，同时用力拧转身体，旋转起来。

他感受着鲜华的腿从自己头上划过，并横甩出双手，利用双剑使出旋风斩。

攻击周遭存在的一切，如同将其卷入般斩断的剑刃袭向鲜华。

「唔哈！」

鲜华大笑一声，正面迎击幎的攻击。

她那由柔嫩的血肉构成的四肢───一般在碰到剑刃的瞬间本应断掉的手臂、腿脚带着钢铁般的坚硬质感与幎的双刃碰撞在一起。

有东西自她那与剑刃碰撞的手臂上剥落。

那是类似结晶的硬物，是赫色硬质碎片。

那是鲜红色外装。

她自类似和服的衣物露出的手臂上染上硬质的真红色。那既不同于肤色，也不同于反溅上去的血液的颜色。

那是鲜血凝固后制成的外壳。

是流淌于她体内的血脉所孕育的异能。

封神血族继承的血之外装───即……

「───血染化装么。」幎低声说出那招技巧的名字。

那是拥有封神血脉之人才能掌控的异能的名字。

操控自身血液，附身成甲。覆于鲜华手臂上的既是她自身的血，也是凝固后缠附于体表的、名为血的天然护臂。

其硬度是不言自明的。先前的打斗就已经道明了结果。

其硬度甚至能抗住斩击。而如此坚硬的血甲───单凭这一点便足以化作武器。

「看招！」鲜华携撕天裂地之势挥臂，五指全都包覆有一层血色结晶。

───王八蛋！

幎在心中暗骂一句，同时险之又险地避开那条手臂，使得这一爪轰于他刚才所站的位置上。

混凝土地面被轻易轰出一个洞。这是兼具非比寻常的膂力和血之装甲才能造成的破坏。

好似有弹簧腿般，鲜华高高跃起，身后白色长发如翅膀般散开。

双眸自贴在她脸上的头发的隙间露出，投出的视线释放着莫大的威压，完全足以令位于她视线前方的猎物吓得不敢动弹。

这等程度的威压自然无法震慑住幎。

双方同时蹬地冲出，双刃与双臂交错而过。

金铁交鸣声响起，同时虚空中溅起些许火花。

幎以毫厘之差避开鲜华的攻击，同时实施反击。

不能强接，必须得避其锋芒。纯拼膂力是无法拼赢这女人的鲜华。

在陷入被动的瞬间就会败下阵来！

幎调动全部精力，观察鲜华动作的细微之处，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精准勘破攻击的预备动作。

左足───脚尖抓地。

这是前进的征兆。

右臂稍稍收回。

───她要出拳！

幎预测鲜华的下一招，并采取对应的闪避动作。

然而……

「───你以为我会用拳头吧？」鲜华不加掩饰地笑道。

───瞬间，自左方传来冲击！

当感受到冲击时，幎整个人已高高飞起，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还不待他调整姿势，背后就遭到一股强烈的冲击。疼痛───隔了一会儿后传来。浑身上下都疼，疼的地方过多，甚至分不清哪里是轻伤哪里是重伤。

「───幎！」

在他受疼痛折磨时，传来文森特拼命的惊呼声。在声音入耳的同时，幎几乎是下意识向横旁滚去───下一刻，他方才躺着的地板爆开！

───这家伙，再怎么像怪物也得讲究个度吧！

幎边利用翻滚调整姿势，边看着刚才爆开的地板和站在那中央的鲜华，不禁战栗。

咎咬鲜华。

她是生于封神家分家咎咬家的异端儿。在以暴力活和战斗为生计的封神一族中，她的力量及才能也是鹤立鸡群的，是被视为当代最强───被称为天生怪物的战鬼兼邪鬼。

鲜华的实力的确当得上那种称呼。甚至强到能在一年前的某天将一族上下屠杀殆尽。

但抛开这些事不谈，眼前的鲜华也很强。远比幎所知晓的一年前的她更强───不对，是要强上太多！

这是怎么回事？她到底做了什么？蒸汽魔导式？药？还是───

幎拼命地观察，企图找出鲜华这份异常实力的源头，但她并未给予他那种空闲时间。幎一旦露出破绽，就会遭到她猛烈的进攻。

「在厮杀中想事儿？故作从容可是会很快丢掉小命的！」说着，鲜华攻了上来。

「少小看人！」幎大吼一声，挥动右臂。

咔锵───随着重型设备启动声响起，蒸汽兵器臂铠自大衣衣摆下显露出来。

那是文森特制造的蒸汽兵器「啃噬者」。

附有五根锐利刃爪、专门用来对付Revenant的兵器瞬间启动。自臂铠各处喷出蒸汽，五爪迸发出赤光，于虚空中划过五道爪痕。

甚至能贯穿Revenant钢铁装甲的啃噬者之刃杀向鲜华───

「凭那种玩具一样的东西也想伤我不成！」鲜华怒吼一声，正面迎击幎的啃噬者。

她覆有赤黑色外壳的左手与幎呼啸着挥出的啃噬者之刃剧烈碰撞在一起。

铁爪与血爪相擦，大量火花四溅，尖锐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四周！

「───怎么可能……这可是连Revenant的铬之外装都能划破的啃噬者，她居然接住了吗？」

目及到这一幕，文森特不由得惊叹出声，瞳孔一缩。但对幎来说，这也在预料之中。那招异能在行家手里，甚至能正面抗住炮弹吧。

幎不爽地啧了一声，并伺机寻找鲜华的破绽。但她虽然言行很是胡闹，战斗方式也很粗糙，全凭一身蛮力───却完全找不到一丝可乘之隙。

她实力强到会让人觉得不论自己如何出招，都会被她化解掉。

「怎么啦，幎，你手停下来了喔？难道是急了？」

「闭嘴，我只是在想怎么宰掉你丫的。」

看着对自己嘲讽回以恶语的幎，鲜华面露得意的笑容，耸了耸肩。

「刚才那一击不错，但很遗憾，武器太差了。幎你也用血嘛，这样才称得上封神家的人喔？」

「承蒙讽刺，你个王八蛋。」

幎话音一落，鲜华就很是做作地拍了下手：「啊～这样啊。说起来你不会用来着呢。真是太丢人啦～本家出身的少爷居然不会封神家的奥义！呜哇，这是何等地丢面子！简直是名过其实。」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混蛋玩意儿。」兜帽下，幎眸光变得锐利，对鲜华的话语表示厌恶。

非常可气的是，鲜华所说的是事实。他虽继承有封神之血，却完全无法使用体内蕴藏的异能。

所以这又怎么了？───迄今为止，幎一直如此劝说自己。

就算没有那种异能力量，人也能活下去。

即便没有那种异能力量，也能够战斗。

实际上，迄今为止他没有依赖异能之力，多次成功闯过鬼门关。

然而，对方同是封神血族。

所用战斗技巧技能相同。更重要的是，对方是远比幎更超出常规的怪物。

技术同等。

战力同等。

经验远不如对方丰富，经历过的生死关头也远不如对方多。

如果在此基础之上还算上异能的有无Handicap，那这一战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想与她同台竞争，异能之力必不可少。但如果因为说必不可少就能用了，那么这世上任何人都用不着那么辛苦了。

那该怎么办？

他如是自问，却无法自答。

继续战斗下去，死的会是他。撤退是当前的最佳选择，但是───

自己能在护住文森和莉德洱修塔茵的同时成功逃出生天吗……这肯定是痴人说梦吧。

幎快速瞟了一眼文森特，见他正一面关注着这边，一面走向倒地的艾尔希尼亚身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女───有那么一瞬，幎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最坏的结果，但从文森特有在摇晃她来看，她似乎只是昏迷了。

幎为此松了口气，再度将视线与注意力投放至鲜华身上。

实力差距明显。可尽管如此，幎也并不打算就这么撤退。如此现在退了，那都不清楚自己为何千里迢迢漂洋过海来此了。

为了那日未能做出的了结；

为了那日未能划上的句号。

他是为了做个了结而来的；

是为了有个收尾才追来的。

所以───

「怎么啦，幎。我可是说过很多次了，在厮杀中想事情可是会丢掉小命的喔？」鲜华忽然如同放松身上力道般吐了口气，并说道。同时……

───嘎吱……

那是某种事物摩擦发出的声响。

───咔嚓……

那是某种事物嵌合发出的声响。

鲜华身上气质骤然一变。与此同时，幎后背寒气直窜───

「───？！」

在思考前，幎先向前行动了起来。

他用指尖的细微操作瞬间启动啃噬者。构筑起蒸汽臂铠的大量小型蒸汽机发动，喷吐出蒸汽。覆于指尖的钢铁利爪亮起赤光，发出鸣动。

钢铁五爪再度于虚空中留下红色爪痕，如同要将其吸住般攻向鲜华。

然而───宰杀Revenant的赤光之刃并未能击中目标！

「什么……？！」幎惊愕出声。

映入他眼帘的是巨大的红刃。

蒸汽兵器之刃甚至能割破保护铬之怪物的钢铁外皮，然而却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赤红如血的巨刃招架住。

幎好不容易从注入必杀之意的一击被接住的打击中缓过来，立即飞速后退，拉开距离，重新观察鲜华。

咔当咔当……

嘎吱嘎吱……

那是机械声。

那是驱动声。

自鲜华的后背出现巨大的剑刃───由大量钢铁、配线和螺丝构成的、剑刃上滴有鲜血的宽大曲剑。

那剑从鲜华的体内出现。

那剑自鲜华的后背出现。

那是由机械制成的剑。

那是蒸汽式机械之剑。

而且那还不止一柄。如同虫破蛹羽化般，自鲜华后背出现的剑刃───共有四柄！

「你……那是！」

那副模样、那副怪姿毫无疑问就是钢铁怪物。

非此世间所存的怪物、以人类为材料孕育出来的杀戮化身。眼前的她为何会变成那种存在？

好似回答他的疑惑般，鲜华哈哈大笑着大声说：「这就是我如今的模样。你们称作Revenant的那些家伙其实是失败作品啦，全是些仅拥有最低限度的能力，不具备自我意识的怪物野兽。但我不一样。我才是真正的Revenant，我才是既是人却又超越了人的存在Man-Machine interface！是将此身蒸汽机械化后仍未丧失自我意识的存在───Revenant5The Fifth Revenant、拥有『循血机关Sanguis』的食心魔！」.

人体与机械的融合Man-Machine interface。幎听说过这个词。

他记得好像───想起来了，是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带来的第一个委托。真正的玛丽亚·帕金森所提倡的新理论的产物。是在更高纬度上将人体蒸汽机械化的技术所带来一项技术事物───应该是这样。

万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形式看到该物，且还是以一种最糟糕的形式。

四柄巨大剑刃───鲜华所说的「循血机关」───好似与鲜华的斗气相呼应，刃身愈发鲜红。

细心观察，能发现那颜色并非染上去的。如同血液在血管中流动一般，鲜血循环于剑刃全身。

换言之───

「───将循环的血液附于刃上的蒸汽兵器么。」

「回答正确Bravo！」鲜华拍手高声称赞，「没错，正是如此！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来，真棒棒呢，幎。『循血机关』是种有操控封神之血的异能才成立───将据说甚至能防住炮弹的血染化装转用为武器的物件。既是为我专门设计、仅有我能用的专属蒸汽兵器Original，也是让我能够成为Revenant的装备。然后───」

鲜华停顿了一下，眯起猩红色双眸，目光锐利。

杀气───宛如要将他碎尸万段般的杀气直冲向幎。另外她还有做出全身用力的动作。

───要攻上来了！

察觉到对方的进攻意向，幎开始采取闪避行动。

「还是用来取你性命的家伙哦，幎。」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四柄大刃已砍中幎的身体！

「───咳……呃？！」

染着血色的四柄巨刃如割纸般斩破编有钢丝的外套，划过幎的手臂、侧腹、肩膀及大腿。

剑速迅疾无比，幎整个人被剑风掀飞，在地上翻滚弹起两三次。

幎因蔓遍四肢的剧烈疼痛不禁闷哼出声，不过他还是设法保持意识清醒，站起身来。

没有伤到要害几乎算是种奇迹。又或者说是鲜华放水了吧───不管怎样，如果再遭到同样的攻击，那他必死无疑。

幎心中暗骂：她这是变成比怪物还强的怪物跑出来了么……该死，失算了啊。

没想到短短一年实力差距就被拉开了这么多。他本以为运气好还能打个不相上下───现在情况远远没有那么美好。

虽然无法用肉眼看见，但彼此之间的距离过远，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攻击能命中她。

那么，现在能采取的最佳做法是什么───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幎再度瞥向文森特。他正在扶起倒地的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看来她已经恢复意识了。

幎疼得表情扭曲，不甘地怒视鲜华。到头来还是无从得知对方究竟为何潜入此处，如果还有下次，得挑这个怪物鲜华不在的时候再来。

幎驱策疼痛的身体，缓缓起身，拾起掉落的短剑，同时看向右臂上的啃噬者。

尽管这是举世无双的炼金术师制造的武器，似乎也难以承受住那个怪物的攻击，只见臂铠各处都有变形，且碎了两根爪刃，但勉强还能用。

……再稍微陪我战一会儿吧。

幎呵呵假笑一声，凝视鲜华。

四柄染血巨刃在背后摆动，食心魔似踏步般反复轻轻跳跃。

「噢噢～挺能扛的嘛。这么抗揍……给人一种再怎么落魄也是封神人的感觉呢。不过……你还能再扛几次？」

「哼，你也好意思讲我，手里有那么夸张的武器，结果就这两下子不成？这么不痛不痒的攻击，不管来多少次都休想解决掉我。」

「……你还是老样子，就嘴上功夫厉害呢。行啊，既然你这么讲───那这次我就稍微下点狠手吧。」

嘎吱一声，鲜华的循血机关运转，同时自她身体各处也响起机械运作的声响，巨刃的血红色开始附上一层不吉的光芒。

「啊……鲜华，你稍微放点水也没事啦。」幎感受到强烈的不祥预感，面对眼前来势汹汹的威胁，不由得说出这种俏皮话。

对此，鲜华则是仰起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用不着客气。来，好好见识一下───我的全力！」

就在她如此吼道时，不知从何处……

「───你在做什么？」

传来一道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声音，回响于四周。

Ⅳ

「唉，弄出这么大动静，我根本无法安心研究。鲜华，你就不能动静小一些吗？」

「你这是在强人所难呢，实验狂Madness。我的循血机关威力巨大，一击甚至能摧金断铁───动静怎么可能小得下来！」

「呋呣，倒也言之有理……」声音的主人点点头，对鲜华的话表示赞同。

那人突然吟唱起诗来。接着传来的是悦耳的音色。

那是旋律。

耳熟的旋律载着诗文悠悠传来。

「───四海之内皆成兄弟。席勒[注]留下的这句话着实有趣。」

凛然的声音不知源头。

歌唱者───声音的主人显出身形。

那人好似突然自黑暗中出现般，站在鲜华身后。

那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女，醒目的浅金色秀发会令人联想起月光，一对苍色眸子好似永不消融的冻土，整体就像制作精巧的人偶，孕有一种不真实的美。

外表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名尚未成年的少女。

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些许气质却十分老成，完全无法与她稚嫩的外表联系在一起。

既像活过悠久岁月、博闻多识的贤者Index Wizard，又像历经沙场无数、跨越诸多鬼门关的老练战士Overline Warrior，还像名工巧匠耗费漫长岁月精心锻造的名刀───没错，那是一种抵达了某种极致的气质。

外表与内在互不契合。

她敞开的胸脯中央处镶嵌有一枚猩红似血的宝石Bloody stone。抛开上面提及的那些，这枚宝石仍酝酿出异常的存在感。

这家伙───是什么来头？

那名少女就是诡异到会让人生出这种想法。

甚至诡异到了让人觉得眼前的邪鬼───名为咎咬鲜华的杀戮化身很好懂。

其容貌美丽且端庄。

肌若著名人偶师投注漫长岁月与心血制作出来的高级陶瓷人偶Porcelain doll，貌似自宫廷画师的绘作中跑出来的贵妇人。

没错，那是一名会让所有人回首、为之吸引的美丽少女。

然而不知为何，幎却无法将她看做一名普通少女原模原样地收入眼中。

在他眼中，那是异形、畸形物。

就像野兽披着人皮，又像恶魔伪装成人类。

那名少女───身上充满了不协调感，实在无法将她称为人类。

非要讲的话，她属于并非不想遇见，而是不该遇见的存在───没错，远比区区钢铁怪物Revenant更加不该遇见。

「───吼……」金发美少女异形眼神冷漠地眯起那对宝石般的眼眸，望着幎，「你就是鲜华5th提到过的封神一族么？长得就像一名随处可见的年轻人呢。不过……呋呣，确实有异能的气息……吼吼，你当真拥有5th都渴望的力量吗……真教人感兴趣。」

她的嗓音如银铃般悦耳，那双冷漠且无比空洞的眼睛似寻找什么般，目不转睛地望着幎，给他一种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被仔细观察的感觉，令他提高警惕。

今天出门当真是没看黄历。

鲜华是自己认识的人物当中最当得上怪物之称的。单单是她成为了比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她更高级的───远胜怪物的怪物，就已经让人很绝望了。

……怎么还他娘的遇上比她更恐怖的家伙？！

幎后槽牙都险些咬碎，拼命地思考该如何打破现状。

然而……

「终于……找到你了……？！」

一道将在场所有人的思虑、奸计统统无视的叫喊声响起。所有人的视线都一齐集中向那道声音的主人。

幎亦是如此。在他们望向的地方───被文森特扶着的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面露从未见过的阴森神色，死死瞪着白衣金发少女。

蓝发女子浑身各处都负有划伤或擦伤。她强撑着发疼的身体，如烈火般语气激动地吼道。

「───帕拉塞尔苏斯！」[注]

少女喊出那个名字，同时她的身影消失。旁边的文森特惊得瞳孔一阵收缩。不过，幎也同样如此。

即便幎拥有锻炼过的强大动态视力，也依旧未能捕捉到她的身影，连忙迷茫地巡睃四周───

「……这是在开什么鬼玩笑。」寻到蓝影，幎不知今日第几次低声干笑一声。

她在上方，贴近天花板之处。

一头蓝发随风飘散，黑色外套不停翻飞。

在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的背后───有一对钢铁巨翼。

看到她那副模样，幎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Man-Machine interface。

那是类似于鲜华体内的「循血机关」由钢铁与蒸汽机融合制成的机械。艾尔希尼亚背负着那个的模样与鲜华先前所讲的这个词完全一致。

艾尔希尼亚张开那对比她人还高的宽大双翼，眼带杀意，瞪着金发少女。

「把我姐姐，还回来───！」

艾尔希尼亚双手各举起一把蒸汽型手枪，身形快速下降。她在空中快速滑行、旋绕，小幅修改行动路线，逼进目标。那姿态恰似飞燕！

然而……

「───这位小姐姐，别当我不存在嘛。」

阻拦在艾尔希尼亚和金发少女之间的是背负四柄巨刃的食心魔鲜华.

她鲜华嘴角像月牙般上翘，嘴里发出哈哈大笑声。

「呵哈哈！你身上果然有好东西嘛！藏着捏着可不好喔！」

说着，食心魔一齐挥动背后的巨刃。其速───极快！快到甚至不留残影的四剑凶猛地斩向艾尔希尼亚！

「滚开！」

面对敌方攻势，艾尔希尼亚毫不胆怯，大吼一声，冲向从四方斩来的巨刃。

蓝色疾影抓住剑舞的些许间隙，自四柄巨刃的攻势中穿过！

「太精彩了……简直就像在看演剧。」见到怪物们的超高速攻防，文森特苦笑一声说道。他这句话莫名地让人觉得深有同感。

是的，如果这是在演戏、演武打剧，那么眼前这场攻防就是剧本的───因此自然能够躲开吧。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眼前展开的是毋庸置疑的现实。是一幕以互取性命为前提的厮杀。

感觉就像有人给自己展示了一场惊艳对决。嘴里仅能道出「精彩」一词来称赞。

真是……层次相差太大了吧。

幎心中惊叹不已。

他自以为已经很懂得与钢铁的───由蒸汽机制成的怪物Revenant作战。然而看到既是人却又超越了人的存在Man-Machine interface的战斗后，他发现现实并非自己所认为的那般。

他的实力还远不如她。

他领悟到凭自己现在的实力───凭不具备异能的封神幎的实力，根本敌不过Revenant食心魔。

但提到他也明白的事，那就是两人───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和咎咬鲜华之间的实力差距吧。

一开始双方实力的确看着像是在伯仲之间。但那也仅限于第一回合。

之后，艾尔希尼亚很明显陷入了劣势。

这是理所当然的。咎咬鲜华是杀戮的化身。她历经诸多战场与鬼门关，是战斗与杀戮的天才，且有充分发挥那份才能，不断提升。面对这种对手，形势实在过于不利。

「接招接招，怎么啦，小姐姐！刚才的气势哪儿去啦？」

「唔……滚开……！」

「光嘴上说说可没用哦，不好好展示自己的实力，事情可不会如你所愿！这就是世道，这就是厮杀！想要坚持己见，就得直接践踏对方的想法，将其宰掉！」

鲜华哈哈大笑着，挥舞大刃斩向因苦恼而神情扭曲的艾尔希尼亚。不对，不光是如此，她双手双足都有用上鲜血异能，搭配爪击、臂击、腿击和四刃连舞进攻。

那武器本就凶猛，攻击也威力巨大，现在数量更还多达八，实力再强的高手也难以招架得来。

艾尔希尼亚想方设法举枪，想要进行反击，然而鲜华没有弱到会容许她得逞。

这一战完全是鲜华的独角戏，是过程与结果都早已注定、讲述食心魔如何获胜的舞台。

不觉得还有什么方法颠覆该状况。

因此───结局是注定的。

「抓～到～你～啦！」

当鲜华沾染鲜血的手抓住艾尔希尼亚的钢铁之翼时，胜负就已经有了分晓。鲜华嬉笑着说出不详之语，猛地将艾尔希尼亚望地上拽去。

「咳啊！」

艾尔希尼亚的后背被砸在地上，神情因疼痛而扭曲，但鲜华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再度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么来一起看看，小姐姐你到底能撑到哪种程度呢？最起码也要是幎那种水准哦？」这么说着的同时，鲜华如同抛石子般，将艾尔希尼亚往空中抛起───

「看斩！」

她携必杀之势，高举起四柄巨刃。艾尔希尼亚因恐惧而瞳孔骤缩。以她现在这种状态，既无法防御，也无法闪避。

「……妈的，蠢货！」

咂舌的幎与将艾尔希尼亚抛出的鲜华同时动了起来。

幎瞄准全力跃起的鲜华掷出锁链。锁链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划过虚空，缠上鲜华的腿───牵制住她。幎看准时机全力往回扯动锁链。

「呜哇？！」

高高跃起的鲜华在跳跃期间被他这么往下一扯，顿时身形一倾，身体失去平衡。幎趁她人在半空中变得毫无防备，掷出短剑，同时箭步冲出。

在艾尔希尼亚险些落地时勉强接住她───同一刻，他感到左臂一疼。往疼痛处望去，只见他刚才掷出的短剑正插在上面，不过刺得并不深。身后，鲜华阴险地嬉笑着。

看样子是她接住了他掷出的短剑，再将短剑掷了回来。

实力果然不是盖的哈……幎在心中为她那份强大无比的战斗能力惊叹不已。

「喂喂，幎，居然为了保护女孩子而自己受伤，你还挺男子汉的嘛？」

「伤到我的也是女的，所以两两抵消，等于一点都不男子汉。」

幎一边对邪鬼的话回以讥讽，一边护住艾尔希尼亚，手握剩余的另一把短剑，缓缓起身。

「……鲜华，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晓得。想知道答案，就去问我的雇主大人吧。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回答你了～」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问吧。」

手杖敲击在坚硬地面上的响起，不知何时，单臂负伤的文森特走到了幎的身旁。

「应该说一句，初次见面吧？霍恩海穆工业总裁CEO蒂奥·霍恩海穆。还是说，应该这样讲───」文森特那锐利似猛禽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发少女───如果和他说的一致，那对方就是霍恩海穆工业的总裁，并开口说道，「───许久不见，古老的同胞，帕拉塞尔苏斯。」

───帕拉塞尔苏斯。这既是不久前艾尔希尼亚提到过的名字，也是一个让人觉得耳熟的名字。

……不对，等一下，刚才文森这家伙说了什么？

幎反复咀嚼身旁古老炼金术师方才说出的话。

───许久不见，古老的同胞。

古老的同胞。

该词所意味的含义，即───

几乎就在幎察觉到那个词的含义的同一刻，蒂奥·霍恩海穆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是啊，当真久疏问候了，伟大的三贤者Big three，圣日尔曼伯爵。您看上去身体还很健壮呢。言归正传，您今夜为何会在此处？」

「因为倒在那边的女性的委托，前来调查这座工厂。」文森特就如同与知友聊天般，流畅地回复蒂奥·霍恩海穆───哦不，是帕拉塞尔苏斯。

然而两人之间的氛围并不友好。

他们两人的视线无比锐利，带有类似敌意的气息。

针对文森特的那番话，帕拉塞尔苏斯用冰冷无比的视线与语气问：「您莫非以为那种话能说服我？我是在问您───为何来此。」

「明知故问。自是为了阻止你的目的。」

既像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么讲，又像是并不存在除此之外的回复般，文森特如此回敬了一句。

帕拉塞尔苏斯似接受了他这番说辞般点了点头：「不出我所料，果然如此。您总是要当我等的拦路虎。无论何时，您都不愿认同我等自古延续至今的宏愿……着实令人费解。同为炼金术师，同为巡礼者，为何我等却会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你提到巡礼者，那么虽信仰程度不同，但我还是同意你这个说法吧。不过，你们那是狂信。那份癫狂般的信念所构筑的仅有毁灭。既然如此───那我甘愿与曾经的同胞为敌。」

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中存在仅有他们能懂的信息。

他们连续使用了比喻与象征词。其中大部分对话内容，幎都无法理解，无法判断其中含有何种意图。除开一点以外───帕拉塞尔苏斯是敌人无疑。

「幎───」

文森特似耳语般小声喊了一声幎，手掌中滑出某样事物。幎立即将那东西抓在手中。

与此同时，文森特微微仰起嘴角。

「───准备逃了。」

他在如是宣言的同时，拿手杖用力一敲地面。

随之，地面浮现出几何学圆环型图案Circle。释放出赤红似火的光芒的魔术阵───那是他所擅长的蒸汽魔导式───干涉术式Cracking codes描绘的魔术启动式！

几乎就在幎注意到这件事的同一刻，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冲击，熊熊烈火在他眼前腾起。

同时，房间各处都有浮现同样的魔术阵。它们好似与首个术式的发动呼应，连锁启动，引发一连串爆炸。

───这个蠢货，他娘的居然对整个房间设置干涉术式！

恐怕在幎赶到这间房间时，文森特就已经算计着边装作受伤，边悄咪咪地设置干涉术式了吧。如果用蒸汽魔导式，那有可能被术式端末的驱动声响暴露意图，但换成其起源的干涉术式，就能在不被敌人发觉的情况下设置术式了吧。

接着他再抓住己方与帕拉塞尔苏斯、鲜华隔有一段距离的这个机会发动。

从爆炸的动静来看，可以认为该术式具备轻易摧毁这座工厂的威力。

如此一来，对方也唯有逃离一途可选。对方并非泛泛之辈，幎并不认为她们会死于这种爆炸导致的房屋坍塌，可如果被卷入其中，就算是她们也会感到棘手。应该是不用担心对方的追击，不过……

「应该还有更好一点的办法吧！」

「哈哈哈！看来威力稍微大了些许呢───头疼啊头疼。」

面对幎的怒吼，文森特则是轻笑着，用手按住帽子，转身看向他。

烈焰与裂缝将他们二人分隔开。完全无法判别到底是文森特调整失误，还是他刻意如此，总之熊熊燃烧的烈焰与地面上的巨大裂缝阻挡在幎和文森特之间，使二人无法接近彼此。

「幎，你带着Miss.莉德洱修塔茵先走。」

「叫我们先走───那你怎么办啊！」

「没事，无需担忧。我好歹也是活了漫长岁月的魔术师兼炼金术师，这种小困境还是能设法解决的。」

文森特丝毫未将幎的担忧放在心上，神色非常从容地勾起嘴角。

「便条里有指示。你心里应该有不少事情想问，不过还是留待事后再说吧。」

最后他抛下一句「后会有期」，不待幎制止便飒爽转身，消失在了烈焰后面。

环视四周，鲜华与帕拉塞尔苏斯也已不见踪影。

留在此处的仅有幎自己，以及意识昏迷的艾尔希尼亚·阿丽雅·莉德洱修塔茵。

「……干你大爷地尽乱搞。」幎骂了一句，心情郁闷地垂下头───接着大叹口气，扬起嘴角。

有事情想问？这你他娘不是废话！

幎暗自下定决心：既然这样，那不论如何都要让他们说出来。

不管是炼金术师文森特的想法───

还是白衣女子帕拉塞尔苏斯那些话的含义───

以及这位蓝发少女艾尔希尼亚表现出的那份执念───

全都要让他们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话又说回来……」

胸怀决意的幎将目光投向自己肩上扛着的少女。

「……还真沉哪，这家伙。」

这句嘟囔是与绅士相去甚远的差劲话语，但无人责备他。他把少女往上掂了掂，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离开这座被烈焰包围的工厂。

然后，他无意间打开先前从文森特那里收到的便条，阅读起上面的内容。

读完后，他不禁没出息地「呜诶……」了一声。

他考虑到有可能因为自己边跑边看，导致看眼花了，便停下脚步，重新看向便条───很遗憾的是他似乎并没有眼花。

「───……在这种状况下去找那个有药瘾的侦探Drugger？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幎骂了一声，重新看了一遍便条上的文字。

文字内容十分简单，仅有一段文字：

───去贝克街221B。

然而这短短一段文字就完全足以令幎的心情变得郁闷。但同时他也能理解文森特为何留下这段话。考虑到当前状况，能让人感到安全的场所极为有限。哪怕是文森特的事务所多半也很难称得上安全吧。很容易就能想象到文森特他自己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才会把这张便条留给他。

那么，这的确是最佳选项。

可幎怎么都觉得这是一个最坏的选项。毕竟要去找的是那个男人。

他是这座伦敦里───或者说，是被那个文森特·圣日尔曼称赞为世上最聪慧的男子。但那人人格有问题，且有药物依赖───最关键的是他拥有常人无法理解的麻烦体质。

不过，也不能不去吧。现在他还扛着名伤员，不知是福是祸，那里还有医生───文森特肯定是猜到幎会这么想，才会给出该指示的。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去上一趟了。哦不，准确来讲是不得不去见那人吧。哪怕会因为见他而招惹上比现在更大的麻烦。

「───走起。」

幎下定决心，重新背起女孩，朝着目的地走去。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伦敦西区摄政公园，要找到是住在贝克街221B二楼的一人。

居住在那里的是伦敦引以为豪的智者、

真相的探求者、

被人们成为名侦探的男子。

没错。

───他便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英国幻想蒸汽谭ⅠRevenant Folklore》END

＾*译注：英国小说家玛丽·雪莱创作的长篇小说《弗兰肯斯坦》中的主人公。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因创造出了人造怪物而著名。后人用其姓氏指代「顽固的人」或「制造灾祸之人」。

＾*译注1：指罗杰·培根（约1214年—1293年），另译为罗吉尔·培根，英国具有唯物主义倾向的哲学家和自然科学家，著名的唯名论者，实验科学的前驱。

＾*译注3：指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1759.11.10－1805.5.9），通常被称为弗里德里希·席勒，德国18世纪著名诗人、哲学家、历史学家和剧作家，德国启蒙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欢乐颂的词作者。顺带一提把这一句日译版本歌词翻译成白话就是“所有人都将成为兄弟”。

＾*译注4：应该是菲利普斯·奥里欧勒斯·德奥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冯·霍恩海姆，中世纪德意志文艺复兴时的瑞士医生、炼金术师和占星师。因为他自认为比罗马医生凯尔苏斯更加伟大，从而称呼自己为帕拉塞尔苏斯。

＾*译注：英国小说家玛丽·雪莱创作的长篇小说《弗兰肯斯坦》中的主人公。一个疯狂的科学家，因创造出了人造怪物而著名。后人用其姓氏指代「顽固的人」或「制造灾祸之人」。

＾*译注1：指罗杰·培根（约1214年—1293年），另译为罗吉尔·培根，英国具有唯物主义倾向的哲学家和自然科学家，著名的唯名论者，实验科学的前驱。

＾*译注3：指约翰·克里斯托弗·弗里德里希·冯·席勒（1759.11.10－1805.5.9），通常被称为弗里德里希·席勒，德国18世纪著名诗人、哲学家、历史学家和剧作家，德国启蒙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欢乐颂的词作者。顺带一提把这一句日译版本歌词翻译成白话就是“所有人都将成为兄弟”。

＾*译注4：应该是菲利普斯·奥里欧勒斯·德奥弗拉斯特·博姆巴斯茨·冯·霍恩海姆，中世纪德意志文艺复兴时的瑞士医生、炼金术师和占星师。因为他自认为比罗马医生凯尔苏斯更加伟大，从而称呼自己为帕拉塞尔苏斯。

第一卷 后记

───轰隆隆，轰隆隆。

生活在不会每天听到大引擎声响的世界当中的诸位读者，初次见面，我是白雨苍。

我曾是一名伪作家。平日里在滋贺的书店里，看着每日出版的书籍，心想着会不会有朝一日我的作品也能和那些书籍摆放在一起。

不过非常幸运的是，我在《电击『新文艺』S她rtup Contest》上荣获编辑部特别奖，并成功出版。我已创作十四年，而今是我写蒸汽朋克题材的第六个年头。

在接到获奖的通知时，我自是兴奋得跳了起来。我并未将该消息告知妻子，独自一人高高兴兴地制作着美餐，买了份蛋糕，然后才把获奖的事告诉纳闷地问我怎么了的妻子，而这些都发生在第二天晚上。（被她发火骂：「为什么昨天不说呀？！」）

闲话就到此为止，接着我们来聊聊本作。本作《英国幻想蒸汽谭》是部所谓的蒸汽朋克类作品。本作所讲述的是，一个在自工业革命以来，蒸汽机发展异常迅速，历史与现实历史有些不同的世界中，历史人物或故事里的存在混在一起，发生各种混乱不堪的事情的故事。

提到日本有名的蒸汽朋克作品，那便是桜井光先生（得知您会帮我写推荐文时，我真的是无比惊讶，实在是荣幸之至。非常非常感谢您！）亲笔著作的《蒸汽朋克系列（Liar-soft）》，我当然也有受到这些作品的影响。

大家或许会觉得，蒸汽朋克难道不是一种有些艰涩难懂的SF作品吗？但本作是轻小说，所以应该并非那么难懂。不如说，如果您能以本为契机，对蒸汽朋克提起兴趣，我将无比欢喜。

在日本，以蒸汽夫人五十岚麻理氏为首，古今中外，各地有着许多蒸汽朋克作家。看到他们所创作的蒸汽朋克观，我想到「那么这便是我所想出来的蒸汽朋克！」，并用这种契机和气势开始创作本作。可以说，本作是一部因为我与他们的相遇才诞生出来的作品。

页数有限，因此接下来是谢辞。

明明我一开始应得很好，说：「啊，OK。」

然而隔几天却又反悔了，说：「啊，果然还是……」

总是如此乱来。负责编辑H先生，非常感谢您一直耐心地与我交流。

负责插画的紫亜先生。当得知您愿意接受画拙作的插画时，我比听到获奖通知时更为欣喜！在角色设计发来的日子，因为角色画得实在太棒了，我一整天都嘴角上扬。

还有推荐本作的编辑部的诸位，真的非常感谢。

更值得的感谢的，是在现在这个瞬间将本书拿在手中阅读的您。我在此对您表示由衷感谢。

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都留待下卷吧。

───若诸位觉得这些话脏了您的眼，还望当做了一场梦，多加见谅。

白雨苍

Profile——

白雨苍

Aoi shirasame——

出生于青森，居于滋贺的社会人士。

在电击「新文艺」Strtup Contest上荣获『编辑部特别奖』，并以此作出道。

第一卷 插图